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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小说连载:田文亮的奇异生活结局(上)

小说顺序做了调整,25以后都删掉了,结尾上接25。

本文是著名网络ID“江左张亮”发表在北大未名BLOG的连载小说篇章,佳人已取得作者授权,转载请保留此信息。

精彩摘录:大凡女同志自由恋爱,个人意志是第一关,好比HR挑选简历,建立初步感情,父母意志是第二关,好比经理们全局把握,把好最后一关。自己虽然第一关轻松闯关,第二关准丈母娘却是根难啃的骨头,许多旁敲侧击,避实就虚,指桑骂槐的口才,只在此时,才在家有小女初长成的家庭里成为必备的工具,专门针对田文亮这种初上战争,毫无经验的小青年。

北大男生田文亮的奇异生活

田文亮往图书馆而去,刚进门,却发现罗馨然正在前方门口处刷卡。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试图从旁边过道蒙混过关。却不想罗师姐观察男人的能力远比他躲避女人的能力高出无数个段位。

没等田文亮没入无边人群中,罗馨然便大咧咧的在身后喊道:“等一下哈,田文亮!”半个图书馆都要被震醒。

田文亮当头打了一个冷战,罗师姐身材高挑足有170,白白净净像一秆新剥的芦笋,一双红色的高筒靴翻动如飞,仿佛成都平原开过来600辆坦克,半个阳光大厅都在共鸣。她笑容灿烂得把整个脸捧起,裙子里都鼓胀胀的隐现出修长的腿,追上田文亮时候,站直身体,要比他高整整一个鞋底。正值开学,阳光大厅里稀稀拉拉撒芝麻似的点缀了几个人,此时却感到身后一阵翻箱倒柜而来。

“你跑什么跑啊。老往地上看,地上有啥美女吗?或者是我要吃了你?”她上气不接下气,直直的耵着田文亮。田文亮不敢抬头望,依旧埋了个老瓜子脸,略略放慢脚步,把她让到里面走。脑袋里却似开了一个五谷道场,金灿灿的不知所措。只说道:“呵呵,我看这地板上的影子走得快,还是我走的快。”

“那当然是我走的快了。本来要去借你说的那本《白痴》,结果借书卡满了。你说你,太不靠谱了,说好帮我借,拖到现在。卡给我。”她嘴角一咧,微笑了带有三分娇嗔,七分命令。正说话间,手机响了,她抬头看看短信,漫不经心道:“有人请我晚上看电影,真烦人。”

田文亮正愣愣不知咋办,她那手机又魔法似的响起来,她看看电话,直接挂断:“不就是一场电影吗,有啥好急的?”

田文亮只觉心头一热,感到又解脱又怅然,如同边吃火锅,边往嘴巴里倒冰块。
,只把一双眼睛茫然的瞪着她,半晌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您有什
么事情吗?”

“呵呵,刚不是说了吗?可以不可以帮我借那本书?”那声音又甜又腻,好似催命鬼一般,一边把你化掉,一边又沾得你像一只蜘蛛网上的蚂蚁,只有等着被吃干抹净。

“恩,可以的。”田文亮做出一副满不情愿的姿态,心里却在七上八下。话说女生的好歹不过是条抛物线,到得读研究生的年级,还能光荣坚持独身主义的主,既不能做天真可爱的萝莉,亦没有成熟妇女的万种风情,只剩点习惯的娇嗔,反复铺粉犹如反复犁田的脸蛋,笑的时候往往需要节制,以免从额头、眼角甚至下巴等处露出不合时宜的青春的破绽来。偏这样的女人,自觉尚能抓住青春的尾巴,兼则读了几年书,仿佛腰间跨了几件考试合格的证件,更增加了她将男人赶入羊圈的信心。因此,便大咧咧的目中无人。

她却拍拍田文亮肩膀,笑道:“呆会我把书名发给你。我先出去一下,有人等。记得帮我借哦。谢谢啦,改天请你吃饭。”说完朝田文亮微微一笑,婀娜多姿的去了。

田文亮听前面一段时,眉头紧皱,到得最后几个字,却仿佛被人喂了一根棒棒糖,彻头彻尾的凉起来,那扯成S型的眉头瞬间变成一个大写的“一”字,脚底好似抹了一层油,直往人文社科区而去。所以说人至贱则无敌,就是这个道理?

“文亮,我在第三波书店。”罗馨然发给田文亮这条短信时,他正躲在被窝里发烧。他打摆子,腹泻,头晕脑胀像要裂开。罗馨然这条短信一来,仿佛孙悟空身上撒下来的万千猴毛,只喊一声“变”,就变出无数张罗馨然的笑脸,都在半空中望自己眨眼。

“我马上把书给你送过去。”田文亮爬起身,从宿舍到第三波书店还有一段距离。他却仿佛从五指山下刚刚蹦出来的石猴,把积蓄了五百年的渴望、感激和欣喜全部带去见了救命恩人唐三藏师傅。虽然是春天,田文亮感到身上阵阵寒意紧逼,真要把自己冻成根冰棍。他咬紧牙关,把和罗馨然见面的温馨场面放到自己怀中,做了一个窝心的暖壶。

走到第三波书店时,罗馨然已经站在书店里往他笑。那笑透过玻璃门,直扑到田文亮的心上,怀中,真是风雪山神庙里的一碗酒,顿时驱走全部寒意。田文亮把包了红皮的《白痴》递给她,叫她打开来看。罗馨然只笑着摆摆手,道声:“谢谢,待会回去再看。先看看这儿。”要田文亮跟自己逛逛书店。

站了一会,刚才一路上唤醒的周身热气又凝结为零,田文亮感到全身上下渐渐有无数只吸血蝙蝠吸自己的血,一点点,一滴滴,直到慢慢失去温度。他觉得这些吸血蝙蝠都是罗馨然放出来咬自己的。想提议到旁边阿竹蛋坐一下,偷偷看旁边罗馨然的表情,仿佛沉迷在书的海洋里不能自拔,又仿佛在偷看自己。她的长发挽成一个髻,仿佛刚洗过澡,头发上全是雾气和水滴,她静静的倚靠在书架边,翻开一本《花间集》,正看的津津有味。田文亮轻轻凑上去,离她有半米的距离,她没有反应,再凑上去,离她有四分之一米的距离,她没有反应。此时,田文亮的心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蒸煮的青蛙,活蹦乱跳的想要蹦出锅来,却被锅盖死死挡住,无路可逃。他暗暗收紧呼吸,再凑近了一点,突然感到罗馨然的头发拂在自己头上,一股刚刚从水中濯洗过的清香,浸入心房,像一束光,突然间照亮了心中全部的阴暗。他忍不住还想再进一步,正像每一个望见耶路撒冷清真寺塔尖的穆斯林一样,按来不住要把旗帜插上去的欲望,直冲过去。却不想罗馨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头,奇怪的望自己笑道:“怎么了?”

田文亮想起自己小学六年级某次书店之行,受一本插图精美的小学生成语辞典的诱惑,手上钱又不够,想要浑水摸鱼,又不敢下手,如此抽出来,送回去,再抽出来,再送回去,如此反复抽送了很多次,才终于下定决心,偷偷抽出来放入兜中。不料旁边观察良久,守株待兔的一位中年妇女店员忽然大叫一声:“放下!”那是田文亮第一次在书店行窃失手。此时,罗馨然仿佛就像小学六年级那本被田文亮反复抽送的书,直到引起她的警觉,这本书只得再完整的送回去。

罗馨然见田文亮全身发抖,问道:“感冒了?”田文亮如蒙大赦道:“对啊对啊对啊。”那副表情如同一个刚刚叛变投敌的地下工作者,急于立功而语无伦次起来。

罗馨然见这副表情,不禁笑起来,见他手里拿了本书,便要过来,却是一本《屠猫记》。田文亮正要推荐,却发觉她脸色一沉,撇嘴道:“别人都叫我猫。”田文亮仔细端详罗馨然,确实发现不了与猫的半分形似,他不知道,但凡可爱或者认为自己可爱的女生,都有把自己认作某种宠物的爱好,有认作自己是兔子的,有认作自己是老鼠的,当然也有认自己是猫的,但绝对没有认作自己是老虎的,一旦认作自己是某种可爱的小宠物,即使不可爱的女生,也觉得自己可爱了许多。

田文亮连忙把这本《屠猫记》扔到一旁,用眼睛余光瞟哪本书能够获得“猫”的宠爱,他看到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正好是自己少年时代研读过的,拿起来想要详细讲解兼推荐,罗馨然却轻轻把那书拿过来,再放回原处,歪了脑袋对田文亮说:“咱们到隔壁去坐坐吧?”

田文亮的牙齿还在打仗,像每一个英雄末路般,他浑身冰凉,血液正混杂了生命从体内流逝。他看罗馨然半梦半醒的眼睛,希望她说一声:“你病的这么可怜,先回去休息吧。”罗馨然却仿佛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若有若无的望着他笑,却不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他被她带到阿竹蛋,那个曾经让他睡不着觉的地方,那些已经流逝的日子,仿佛又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而来。罗馨然把脑袋靠在桌子上,拿筷子敲面前的小瓷盘。田文亮呆呆望着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应该把脑袋放到桌子上敲瓷盘,还是,依旧这么呆呆的望着她。他们就这么呆呆的互相看了一分钟,直到服务员给他们端上来几只蛋。

“是不是人们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喜欢用筷子敲碗敲盘子?”罗馨然突然拿筷子敲了田文亮一脑袋。

田文亮也筷子敲回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这个师姐太不靠谱了。”

罗馨然听这话,脸色突然沉了半边,咬了嘴唇道:“哎,你,还是这么看我?”

田文亮把罗馨然说成师姐,而不叫的亲切些,在言语上就把人拒之门外,罗馨然心里有鬼,却以为田文亮依旧看不起自己和众多师兄的艳遇,看不起自己初二就慷慨抛弃的童贞,尤其看不起自己对赵斌的耍弄。以正义的名义为虚荣而战,正是女人一贯的伎俩,正如杀人狂可以轻易的为自己找到杀人的心理依据——报复社会。罗馨然的内心和她的面部一般,都涂了半寸厚的脂粉,只是内心的脂粉只刻意让田文亮窥探,外表的脂粉却刻意让大众观瞻。她原想让田文亮看看自己卸妆后的心灵,却突然发现卸过装以后空空如也。原来这卸下来的装就是她的心灵本身。

田文亮看着脂粉浓厚的心灵和肉体发呆,他可怜这个女人,他搞不清楚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如此多光明的日子,这么多可爱的小人儿,她偏要拿刀子往心窝里捅。他不禁又把《白痴》翻出来,放到桌上。

“文亮,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跟你说清楚。”罗馨然从挎包中掏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小册子,放到桌子上,换了一副两国大使交谈时的郑重神态对田文亮说:“这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 5300 块钱,是赵斌在为我花的,卡背后是密码。这还有个小本子,上面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你把这个东西叫给邱小枫,让她转交给赵斌,就说我对不起他们。但是你要搞清楚,赵斌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我,我一见他就恶心。我不过是想报复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罗馨然低下头,把整个脑袋连同衍生的表情都藏在长发里,仿佛一个洗心革面,渴望从良的风尘女子,在心爱的相好面前把自己的全服家当连同自己,都扔到他面前,听他发落。

田文亮小心翼翼的翻开罗馨然的钱包,每翻开来一层夹层,就像剥开一层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剥到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从最外一层的银行卡翻进去,是校园卡,再翻进去,是罗馨然本科时候的学生证,那上面的女孩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向自己微笑。这个素面朝天的女生,眼中一丝淡淡忧伤,嘴角挂了若有若无的笑,若一朵路边、山间常见的不起眼的小花,凝神注视自己。那长长的刘海,齐耳的短发,正是一个文明社会未曾塑造过的女孩。这个女孩属于安静的图书馆,属于寂静的白桦林,属于土地和流水,唯独不属于这个呼吸沉重的文明。田文亮正看得这照片发呆,却见罗馨然突然一声叹息:“你看什么呢?”田文亮傻傻问:“你本科时候学生证还在?”

“一直保留着。”罗馨然小声说。

“为什么呢?”田文亮把印有这个小姑娘照片的学生证放在手心里,一遍又一便仔细的端详,像是要从那沙子里,石头里找到黄金。

“就是保留着啊。这是我大二时候的照片,好看吗?”当女人发现自己的照片被观瞻时,即使只有一口气,她也会提起劲来,关注你表情的变化。罗馨然半个头埋在手肘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望着田文亮,似乎是要掩盖自己的表情,又似乎偏要让田文亮注意自己。

“太好看了。”田文亮禁不住想亲一口,又觉得冒失,只甜甜得望了照片笑。

“现在好看还是当时好看?”罗馨然的烧退去一大半,只睁大两只眼睛瞅田文亮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读出全部喜爱、快乐与自尊。

“当时好看。”田文亮实话实说。他根本没有办法无视这个精灵一样一尘不染的存在,真正恬静和纯净的心灵只能是居住在同样恬静和纯净的眼神里,他们如同幽灵,永远只能在另一个世界游荡,田文亮看着这鬼火明灭之处如此纯净的女孩,再看看眼前这个半寸厚脂粉的罗馨然,反倒成了被遗忘的历史,不禁悲喜交集,潸然泪下。罗馨然的笑容少了半分,如同自认为美丽的女人一样,她们希望自己的美丽永远是现在进行时,而不是过去完成时。

“文亮,怎么了,怎么哭了?”罗馨然永远无法明白田文亮为她的哭泣,正如她永远无法明白她为抛弃她的小帅哥的哭泣,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是美好的,尽管她曾经拥有过,她不知道什么是丑陋,尽管她正在一步步变成那样。相反,她把那些一步步变得丑陋的东西,当作是蝉的羽化,丑小鸭的升天,她把文明社会的垃圾拣选出来,细心编织成光彩夺目的光环,趾高气扬的戴在头顶,却不知道这是沐猴而冠。

“文亮,别像个女人一样了。五一什么打算啊?”罗馨然只道田文亮为自己哭泣,却不关心为什么为自己哭泣。只要常年保持猪圈食槽食物充足,猪就会很高兴,而不问自己这一身肥膘是为了人类的肉欲。

“我,没什么打算。你呢?”田文亮拿餐巾纸擦擦眼泪。翻开《白痴》的第一页。看到梅什金公爵正从国外回俄国的火车上,被几个俄国贵族嘲笑。

“我,回成都,回家去看看。你不回去放松一下吗?”罗馨然抬起头,似乎漫不经心的问。

“我。还是呆在北京吧。”田文亮迅速翻到《白痴》的后半段,看到梅什金公爵对女主角纳斯塔西亚说:“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纯洁的女人。”顿觉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太远。

“真的吗?我说你这人太不孝了。也不回去看看父母。”罗馨然猜不到田文亮为什么要翻看这本书。她见田文亮痴痴的看书,却不看自己,心里颇有些恼火。罗馨然心想,自己的脸,还抵不上图书馆里被无数人摸过的皱书皮般引人注目,简直匪夷所思,乾坤颠倒。

田文亮不认为这是一个讽刺。然而,他太软弱,见罗馨然直勾勾的望自己,心底下觉得不忍,便喃喃道:“可能,回去吧。”

“对了,就应该回去的。我的飞机票已经订好,4月25号呢。你如果要订机票,可以去西单的一个订票点。我这里有电话。”罗馨然把订票电话递给田文亮,仿佛突然从身后一脚,把鳄鱼池边还在观望犹豫的田文亮,一脚给踢到睡眠了各种鳄鱼的池子里。

田文亮记下电话号,心里挥之不去那个大二女孩的样貌。

“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他对自己说。“她再也回不来了。”心里突然被人刺中般滴下一摊血,被疼痛而凄美的碎片割得支离破碎。

田文亮从屁股兜里摸出5块钱,踱了步子到自动售货机面前买易拉罐。他买了一罐健怡百事可乐。剩下的两块半硬币从自动售货机退币口滚下来。他揣起这两块半的硬币,一边喝百事可乐,一边走到宿舍楼外面的阳光底下去。他靠着晾晒被子的栏杆,仰头看一片一片白云慢慢遮住头顶的太阳。他知道不能在耽搁,把屁股兜子里的一块钱硬币掏出来,向空中抛去。

一天以后,他靠在开往老家的车窗边,看一片一片白桦林飞快抛离,一片又一片梧桐树飞快迎来,直到梧桐树变成漫山遍野的杜鹃,杜鹃花变成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映山红变成无数个黑暗的涵洞,直到光明从涵洞里慢慢爬出,他才伸了个懒腰醒来。一天以前,根据硬币投掷的结果,他决定回家。

他打电话问了西单的飞机票订购热线,发现那里只有全票。他觉得花这钱被人裹挟着回家不值。他徘徊了两天,这两天的徘徊让他错过了卧铺,甚至硬座,他没料想到五一长假去老家的火车人满为患,不过他安慰自己,他们未必都是赶上去向漂亮女孩表白的好事。

他买了一张临时客车票,挤在车厢里,和一个全身皮草的女白领,一个在北京开淘沙厂的中年妇女挤在一起。大部分时间他和女白领聊天,他告诉她自己喜欢王小波,吟诵了许多美丽的诗句,而那个女白领一边手扶着车窗微笑着听他讲故事,一边礼貌告诉他,她是拉拉。同一段时间里,那个开淘沙厂的中年妇女一直在睡觉、打鼾和吃咸鸭蛋,吃鸡腿,以及各种动物的尸体。

48个小时里,田文亮只跟罗馨然发过两条短信,分别告诉她自己出了华北和过了秦岭。罗馨然让他随时报告行踪,她在家里等他,为他做好吃的。田文亮心里打个冷战。这话让自己提前欠她一个人情。待字闺中的女人,说要在自己家里为你下厨,这种只有准男友或者准老公才享有的待遇,本身就是一种越礼和露骨的讨好,何况他从来没听说过罗馨然有把生东西煮熟的本领。她曾经给田文亮送过三根老姜,让他在自己额头上涂抹,以便长出更黑更亮的头发。其中两根被隔壁小强要去,做了感冒时候用的姜汤。罗馨然长的不错,又虚位以待,大部分时间必须处理雪片般飞来的饭局邀请,无暇学习做饭,给田文亮送来三根老姜,已经是破格的待遇。此次声称要在家中设宴款待,除了让田文亮受宠若惊,更让他有鸿门宴之感。罗馨然提前告诫他注意形象,不要把一身 70年代的黑色风衣不合时宜的批在身上,让她妈误以为和自己是同龄人,田文亮一边鄙夷这说法,一边兴冲冲到OFFPRICE买了一件打完折扣还卖150块的花格子衬衫。那衬衫薄,春风底下随意飘荡,穿在身上像极青年才俊。他还在满箱子底下塞了一只标价150的北京烤鸭,以便前往罗馨然家时候底气更足。

凌晨4点,田文亮忐忑不安的在火车下车。车站上挤满人头,唯独没有罗馨然。他给罗馨然发过去“我到了”的短信,知道对方不会有回音。于是先杀到在蜀都读书的高中同学那落脚。他一路上看漂亮女白领留给自己的电话,深觉可惜,认定上帝暴殄天物,颇有生不逢时之感。

他在华西大学的同学处住下。中午十二点,收到罗馨然从睡梦中醒来的回复:“平安到了就好,你先休整一天,明天到我家吧。”她把家庭住址发给田文亮,然后继续睡觉。田文亮想,这猪倒睡的欢快,我却有身在异乡,一晌贪欢之感。这一天,他和高中同学在华西大学的校园门口数美女。田文亮突然发觉过去20年算白活了,未出川时候从未看见过的美女如雨后春笋般从地底下冒出来,争先恐后的在田文亮的视网膜里生长,像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紫霞仙子,乘着七色的云彩,从至尊宝眼前飘忽而过,留下孤独的男人们空自悲切。

罗馨然告诉她将在家亲自为他下厨的这一天。他在肯德基门口发现她穿戴整齐,一身粉色连衣裙,笑容可掬,外带一副茶色墨镜,让人看不清那镜片底下眼珠转动的角度,自己却直接暴露在敌方目光的炮口下。罗馨然把他拉进家里时,正是中午十二点半。她的母亲正在厨房里用功,田文亮听到那亲切的菜刀剁肉的声音,此刻却有些吓人,仿佛每一刀都直接剁在自己胸口,让他联想起八仙饭馆之人肉叉烧包的情节。

“文亮,坐啊。一直说要请你吃饭,都没空。今天能在家请你吃饭,真太好了。”

罗馨然手里抱了一条吉娃娃,这狗仿佛知道他主人的好恶,只想从罗馨然怀抱里往田文亮怀抱里钻。田文亮生平最怕猫和狗,此刻却爱屋及乌,田文亮手忙脚乱的坐到沙发上,愕然发现正对面墙壁上一张罗馨然的巨幅照片,头戴小学生常见的鼓号队礼帽,手里握着一杆鼓号队员常用的指挥棒。这张照片拍的是转头一瞬间,那个清纯羞涩的小女孩目光茫然若失,田文亮忍不住走上前,对那画中人仔细放电。

“文亮,你喜欢这张照片吗?”罗馨然走到照片面前,摆了一个鼓号队队长的POSE,罗馨然本来要让田文亮夸自己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没想到田文亮死心塌地的玩起了幼齿,只把这位风姿绰约的大活人给镶嵌到镜框,换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妹妹下了来手牵手,连声道:“恩,确实好看,那个时候比你现在还好看。” 罗馨然见田文亮对现在进行时了无兴趣,压低心头怒火,暂时投其所好,陪田文亮玩过去完成时。和所有对自己长相有自信的女孩子一样,罗馨然的相册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她从一个装电视机的纸箱子里摸出四五个相册来。强迫田文亮一张一张的看过去,又一张一张的看过来。

田文亮为照片上文静可爱的小女孩发呆,越发觉得她们可爱,也越发反衬出现实中的罗馨然面目可憎。他想说罗馨然风尘气太重,又觉得这是形容性工作者的专用名词,似乎不妥,便说罗馨然成熟端庄,像一个知心大姐姐。罗馨然听了,又叹一口气道:“文亮,你这人太坏,明知道人家心都伤透了,没人爱没人疼的,还讽刺我。”

“天地良心,人家说男人找女人,女人找男人都是找知心爱人,知心大姐姐就特别容易找到心心相印的小弟弟,何乐而不为呢?”田文亮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以前一个师兄他贡对自己说的一句俗话:“你们蜀都人耍朋友是肉挨肉,我们他贡人耍朋友是心挑心。”这个知心姐姐最终还是得知肉才行。

“我可不喜欢小弟弟。我就喜欢那些真疼我爱我的。”罗馨然说到这里,吉娃娃突然跑到面前,一下子蹦到罗馨然大腿根部,隔了裙子细细的舔大腿。田文亮心看的痒,想,唯有畜生才可以对女人任意骚扰,自己却必须一直文质彬彬,保持衣冠禽兽的造型,不觉失神,却不想那吉娃娃喜欢自己尤过喜欢美女,直跑自己怀里来,把舌头来舔自己的脸,横着竖着一舔出一道道闪亮的痕迹,弄的自己肚内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住没吐出来,罗馨然却拍手道:“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爸爸。”

田文亮想,我须得先找个好老婆,才可能做好老爸,否则即使做了老爸,也要把婚姻不幸的痛苦转嫁到孩子身上。他端详照片上的小女孩,每一个都比罗馨然可爱百倍,真想跳到这相册里去,和她们一起共度早年,青梅竹马一翻。

正遐想间,听得罗馨然母亲在厨房里喊“吃饭了。”于是二人鱼贯而出,到饭厅坐定。

田文亮见桌子上摆了烧白、红烧肉、肘子、粉蒸肉以及糖心肉,无不肥腻,颇觉无处下筷,却不防罗馨然早给自己碗中夹了块闪亮的烧白,然后再自己喂自己一块糖心肉,一口便吞下去。罗馨然见田文亮半天不动筷子,却看自己发呆,马上自嘲道:“我这人啊,从小就是喜欢吃肉,所以嘛,减肥是我终生的事业。”世界上所有卖减肥药品的商人都希望罗馨然这样把减肥当作终生事业的女人,而罗馨然大半生活的意义也在于此吃了减,减了吃的循环中。二者正如猫和老鼠般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小田啊,来,多吃菜。”罗馨然父亲出差,家里只有母亲大人在场。伯母大人生的天庭饱满,神气十足,声如宏钟道:“小田啦,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哦,他爸妈都是老师,知识分子家庭。”罗馨然抢答道。

田文亮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读书多是好事,但是也不能老读书,总的出来做事,你看你师姐,读了好几年硕士,我每年都说,让她给我带个人回来。就是不听。”罗妈妈吃了几块肉,兴致便上来了,不顾罗馨然的眼色,继续道:“我们馨然原来耍的几个男朋友,我都不满意,早知道要分。大学里面那个,太高,有185,又瘦,像一根灯杆。结果能被我们馨然抱起来,像什么话?”田文亮差点说:“我没有180!但是罗馨然抱我不起!”又觉得王婆卖瓜的太露骨,过于猥琐。便只住了嘴吃肉。然而那肉又太肥,便只把块肥肉包在嘴里,做咀嚼状,埋头听罗妈妈训话。

“其实我们馨然从小就很多人追,我们家教还是很严的,她高二时候早恋被我发现了,我到学校气的不行,操起扫帚就追着她打,从一楼一直追到二楼,再从二楼追到一楼。”田文亮莫名其妙,不知道罗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看罗馨然,她却只顾边吃肉边望自己笑。只得应声道:“伯母教育的好,师姐的人品是极好的。” 这话像一块甜烧白,又肥又腻,把田文亮恶心的要吐。

“呵呵,去年还又一个清华的男生,是馨然在火车上认识的,也到过我们家,跟他吃了一顿饭。就是个子太矮。比我们馨然还矮。”罗妈妈说的得意,却忘记注意田文亮的表情,正像难得一见的日全食,只在阳光普照和黑云摧城间转化。田文亮心想,罗馨然穿了她那双六亲不认的高跟鞋,也是比我高一个鞋底,这莫非是在影射我面试不合格?

“妈,您说这个干嘛?”罗馨然仿佛刻意做出满面春风的姿态,只望自己笑。田文亮只觉得那笑像硬生生给贴到脸上的纸张,手一戳便破了,仿佛监狱里狱卒对犯人的笑意,不知道背后掩盖了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不由得不寒而栗。

“伯母说的好,继续说。”田文亮低了头继续听教训,想起小时候被老师脱了裤子打屁股,老师每拿鞭子抽一下屁股,便问:“打的好不好?”学生们必须齐声说好,有稍微说迟点的,必定一顿狂风骤雨而去。这种明哲保身,委曲求全的习惯,不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所以后来清华那男生也没来了。”罗妈妈说话的得意,仿佛拒掉那清华男生不是罗馨然,正是自己,有一种老当益壮的成就感。田文亮刚想到,这下该轮到我了吧?没想到罗妈妈又说道:“上半年有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博士,据说是开飞机的。”田文亮刚想纠正说,伯母,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博士不应该是开飞机的,开飞机应该也不会是博士,明哲保身的习惯立刻又强力反弹,把自己的嗓子给硬生生噎住。

罗妈妈刚吃了块肉,似乎又点惋惜:“据说是开飞机的,年薪有十几万,就是年纪大了些。馨然,你是这么说的吧?”

“妈,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田文亮见罗馨然终于皱了眉头,似乎有动怒的嫌疑,心中不禁感恩戴德起来。他心想,185CM的,开飞机年薪几十万的博士都给废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凑热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做了土行孙。

“哎,罢了,馨然,你知道我们家长都是尊重儿女意见的,时代不同了嘛。”罗妈妈见田文亮两眼直直的看着碗里发呆,以为是自己故事讲的好,给听入迷了,连忙又给夹过去一块大肥肉,笑道:“怎么入迷了呢?小田?”田文亮突然从梦中惊醒,见罗妈妈满脸笑容的望自己,连忙又把刚才那话重复道:“伯母教育的是,教育的是。”

“呵呵,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昨天她大姨妈给介绍了个对象。”罗妈妈的兴致如同滔滔江水,滚滚黄河,连绵不绝,让田文亮难以招架,许多可爱的女孩背后,都有许多更认真负责的七姑八嫂六姨子,需要在正当的职业外再发挥八小时之外的余热,这种待字闺中的大龄女青年,尤其是她们发挥爱心和余热的绝佳对象。此时,他才知道羡慕那些聋哑人士。原来罗馨然是拉自己来参加面试的,龙潭虎穴是闯定了。

大凡女同志自由恋爱,个人意志是第一关,好比HR挑选简历,建立初步感情,父母意志是第二关,好比经理们全局把握,把好最后一关。自己虽然第一关轻松闯关,第二关准丈母娘却是根难啃的骨头,许多旁敲侧击,避实就虚,指桑骂槐的口才,只在此时,才在家有小女初长成的家庭里成为必备的工具,专门针对田文亮这种初上战争,毫无经验的小青年。

罗妈妈正在兴头上,仿佛过山车刚冲到轨道的制高点,接下来便是居高临下,排山倒海而来。

“妈,我们这房子好像也该搬迁了吧?”罗馨然突然转移话题道。

“搬迁啥,要搬迁就搬到三环了,打死也不搬。”跟所有城市居民一样,人们宁可住在鸟笼一样逼窄的小格子里,也不愿意离开中心一步,离中心越远,就越不正宗,越是野蛮,这正符合中国人“天下中心”的天下观,这正个北京户口吃香一样,还是身份决定一切。田文亮心想,按照这个逻辑,自己应该算化外之民了。

“文亮他们家倒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家有三套房。”罗馨然突然转过头问道:“文亮,你是这么说的吧?”

田文亮仿佛突然一记闷棍被人敲醒,从刚才的梦游状态中醒来,一边点头一边心想,她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我似乎没跟她提过呀?莫非有间谍?看来女人的工作永远比男人做的细致入微。

“三套房?怎么可能?”罗妈妈一副混合了鄙夷、不屑、怀疑、好奇的神态,微微张开的嘴巴里,露出小半块肥肉,尚未下咽。

“哦,我爷爷留下来一套房,我妈单位一套房,家里又买了一套。”大凡老师抓到学生打小抄,都要求供出同伙尤其是细节,田文亮正如被罗馨然抓住打小抄的同学,为求自保,一口气把家里的老底都给兜出来。说完,他偷看罗妈妈的表情,似乎花店里洒上了水的玫瑰花,恢复了许多光泽,自己的脸也不觉跟着有光泽起来。

这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却比半年,半辈子还要漫长。田文亮心里正盘算,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底经历过多少猥琐男青年的面试、审查,他们又都是如何命丧黄泉,铩羽而归?自己是否也会同遭覆灭,折戟沉沙?不禁有千古英雄同声一哭之感,感叹自己竟然跑到这里做了清华帅哥和航天飞行员的掘墓人与继承者。只不知道自己的掘墓人又是谁?

罗馨然却还蒙在鼓里,不清楚田文亮心里春夏秋冬同时上场的闹剧,只是觉得老妈多嘴,却对母亲大人说:“妈,我想明过几天去田文亮家里玩。文亮,你欢迎吗?”

罗妈妈愣了愣,没说什么话,只把田文亮瞅了瞅,又把罗馨然瞅了瞅,道:“你们自己决定,年轻人的事情,我可管不了。”

田文亮满心欢喜,提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带个女同学回家,据说挺漂亮。(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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