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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我的姥爷出生在民国二年

这是一位老人,一位见证了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的95岁老人, 他的一生之丰富非我们所能想象,所幸,他有一位擅长讲故事的外孙。

题记:经历历史的不仅是伟人,也可以是普通人。他们有着自己对历史的思考。

去年4月,我姥爷不慎跌倒导致骨折,不久就永远离开了我。我从小就和姥爷、姥姥一起生活,感情至深。匆忙之间赶回家中,灵堂已经设好,望着镜框中姥爷熟悉的面容,不禁悲从中来。但是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他走得一定非常愉快,天性开朗的他绝不希望我们有一丝的悲伤。但是我还是不禁感叹,他所经历的历史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家所在的居住地点是“河南省荣军休养院”,顾名思义,这是革命伤残军人休养的地方,是一个充满了对历史的回忆的地方。曾经熟识的爷爷奶奶们,这些年陆陆续续一个个的离我们而去,在我看来,他们每个人带走的真的都是一段历史。长征路上给毛泽东和朱德挑书的书童、上甘岭上从敌人枪口下挺过来的战士、国民党军队起义投诚的下层军官……这样的人有不少。时光若水,斯人故去。大概进入新世纪之后,我姥爷就是这个院子里最年长的人了。设置灵堂的那几天,来了那么多他的老相识、老战友、老同事。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伤残,行动甚为不便,有的甚至常年卧床不起。历史留给了他们身体的创伤,但是历史也在他们之间建立了友谊和情愫。

送别那一天,我走进殡仪馆的大厅,发现工作人员竟然将逝者的出生年份错写成了1931,一时非常生气,让他们立刻改正过来。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连连道歉之余,不仅感叹:“师傅把这几个数字递给我的时候,我就习惯性的摆成了1931,没有想到老先生如此仙寿。抱歉,抱歉!”是啊,1913—2008,九十五年的岁月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洗礼呢?院长致悼词的时候,直接是“**同志1949年12月参加工作……”真是有一种感觉,似乎个人的历史也要被那时代的铁幕所割裂,也要被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段。也许我要感到庆幸,在姥爷过世前的几年里,我多次与他聊天,把他所回忆的个人经历都记了下来。但在这中间,我清楚的感觉到,许多内容他不愿意去回忆,不愿意再提起,这真是一种遗憾了。一位九旬老人的回忆,内容并不多,有些地方还有矛盾,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看那过去的整整一个世纪。

我姥爷究竟出生于哪一天,其实是不清楚的。他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14年10月14日,但是这一天肯定是错误的,这应当是后来登记户口时办事员随便填的日子。按照他的说法,生日是民国二年、腊月初五、属虎,但是这三点是矛盾的。民国二年的腊月初五是1913年1月11日或者年底的12月31日,前者是鼠年腊月,后者是牛年腊月,都不是虎年。甲寅虎年一直要到1914年1月26日才来到。我想其中相对正确的应当是腊月初五,因为几十年来都是在这一天过的生日。那么也就是1913年的12月31日比较合理了,因为1月11日无论如何离虎年都太远了。

我姥爷出生在河南省沈丘县冯营乡**村,家庭成分应当介于富农和中农之间。据他回忆,他家约有几十亩地,生活条件在族中还是不错的。家里的地多半种粮食,少半种鸦片,这也是当时常有的情况。他兄弟四人,都享高寿,三个兄长都是在八十多岁的时候逝去。我姥爷极其喜欢吃肉,到了九十岁上还常常两天一只烧鸡,很少吃青菜,和常人的健康饮食完全相反。据说他兄弟四人的饮食习惯十分相似,有一个兄长还是吃肉时吃的太猛噎死了。由于他是老幺,距兄长的年纪又比较远,我并没有机会见到过他的兄弟。他的三个侄女倒是来看望过他一次,那时我还小,但是她们都已经是近六十岁的人了。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读过书的。我姥爷前两年读私塾,后来改制新学后就上了当地的小学,一直读到高小毕业。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高的学历了,他回忆说他最初参军时是全连少有的几个“有文化”的人。令我惊奇的是他们的小学当时还教授英语,老师是美国的一个传教士。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传教士们确实为中国的教育普及做出了一定贡献。尽管早已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姥爷还是常常能说出诸如“This is a cat.”“That is a beautiful pencil-box.”之类的小学英语句子。

读完高小之后,家里经济情况出了些问题,没有钱再读下去了。他说当时的学费和住宿一学期要近十块大洋,这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承受的起的,况且读到高小在当时也是完全够用的了。于是回家务农了几年,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决定出来参军谋生活。从此他将近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开始了。

他1935年在汉口加入国民党胡宗南的部队。选择去那里是因为有一个兄长在军队里当会计。开始是新兵训练,但参军后不久就被拉到鄂豫皖围剿红军。后来应该是又断断续续的追着红军打,一直追到西安。这是他第一次到西安,在这里约有一年多,直到37年调往沪宁杭。西安事变他是亲历者,据回忆当时他们的连队被围在驻地约有半月,然后才恢复了自由。这件事之后,抗日之事渐起,于是他被选去学习开汽车,最终成为了一名汽车兵。这个变化乃是决定了他的一生,直到退伍他都是一名汽车兵,转业到地方后也是长年当司机。这也是一个幸运,如果不是汽车兵跑得快的话,恐怕以后的很多次战役都难以逃脱死亡的命运。姥爷过世后,姥姥还特别嘱咐一定要做一个纸汽车给烧了。

调到沪宁杭之后不久,淞沪抗战开始,他作为一名汽车兵参与了运输保障工作。具体的事情他很多都记不得了,但是有一点他印象很深刻,那就是钱塘江大桥炸桥。撤退时他们从杭州抢运了很多物资和人员过江。开始只有铁路桥通车,就把所有物资都运到火车站,后来公路桥通车就用汽车直接运,往返两岸很多次。最后一次过江当天就炸桥了,炸桥时他还在江边亲眼目睹了。

之后两年时间中他们就随着部队不断后撤,从衢州、南昌、武汉、长沙一直撤退到桂林。在此过程中,南昌、武汉、长沙等几次会战他都是有所参与的,原因在于当时运输力量非常缺乏,汽车兵统一调配,并不是随着哪支部队而转战的。当时开的汽车全是美国进口的,在那些破路上时速基本上是三四十,最多能顺利开到六十,油门踩到底也到不了八十。开不了多长时间水箱的水就开了,得停车换水降温。一直到五十年代,汽车的水平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在桂林稳定和休整一段时间后,他们的部队被集体调去参加滇缅路上的援华物资运输。从缅甸曼德勒开始,经过密支那、八莫、畹町、保山直到昆明。但并不是到昆明就结束,一般都要运到重庆、贵阳、柳州或者桂林。贵阳和柳州是当时汽车和火车衔接的两个重要站点。记得前些年有一阵子时间把“二十四拐”又给炒热了起来,意思是说发现这个著名的路段并不是像大多数人理解的那样在滇缅公路上,而是在贵州。我当时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就去问姥爷他是否知道。不曾想他脱口而出“二十四拐我当然知道,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呢”“不在滇缅路上,在贵州晴隆南边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走的慢点,(困难程度上)比昆明西边差远了”。我当时非常错愕。

后来滇缅公路中断后,姥爷参加了中国远征军的两次入缅作战。他记得当时的司令是卫立煌。在密支那附近有几场恶战,战斗很惨,人死了一大半,如果不是汽车兵跑得快的话就把命留到那里了。撤退时下着大雨路上全是大泥坑,汽车在路上也扔掉很多。由于回中国的路已经切断,最后到了印度。他说的印度的那个地名我记不住了,我印象深的是他说在印度吃咖喱饭吃到吐。在印度呆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是坐着飞机飞回中国的,这也算是飞越过“驼峰航线”了吧。这大概是姥爷一辈子唯一一次坐飞机,也是仅有的两次出国经历之一(另一次是朝鲜)。难怪乎后来我说起第一次坐飞机的兴奋时,他玩笑式地说:“我四几年就坐过飞机出过国!”第二次入缅作战的情况他并没有给我详细说过,也许是不愿意说,也许是时间太久远记不清楚了吧。

抗战胜利后他们部队又重新划归胡宗南指挥。似乎是(这个我也记不得他具体是怎么说的了)先到山西了一段时间,走过大同、太原到西安这一段的运输,可能和山西的战事有关。后来就第二次回到西安,参加胡宗南进攻陕北的行动。这一次在西安一直呆到西安解放之前。我姥爷就是在这里和我姥姥结婚的,他们住的地方叫做“红十字会巷”,不知现在西安还有没有这条街。在家里有一次好像姥爷说什么自由婚姻,我姥姥很不懈地说,“我当时还不是你六根金条从我姥姥那儿买来的!”哈哈,当时我姥爷都三十五岁了,我姥姥只有十七岁,老夫老妻后来也是恩爱了大半辈子。至于我姥姥的故事,也可以简单说一下。她是河南商丘冯集人,抗战的时候逃难到了甘肃平凉,后来来到西安。据她说逃难时火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每到一个地方一停车,大家就都冲下车到铁路边的水坑中抢着喝水,非常悲惨。她家境很不好,父母早亡,跟着她姥姥逃难。到了解放后亲属又都去了台湾,一直没有联系。据我母亲说八十年代末曾经有亲属从台湾寄来一封信,但不知什么原因被压下了没有到我姥姥手里,后来知道了非常生气,却再没有了音信。

四七年到四九年之间基本上是在绥远、宁夏、甘肃和陕西之间随部队活动。到了大势将变之时,我姥爷也随着部队不断的后撤。我姥姥说解放军真是快,刚撤到宝鸡西安就丢了,刚撤到汉中宝鸡又丢了。后来一直撤退到成都,蒋委员长的飞机已经在天上盘旋了,但是机场已经被解放军占领无法降落,于是没有去台湾。最终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和平起义,接受改编。至此,我姥爷一共在国民党军中呆了十四年。我常常给他开玩笑,你要是35年加入红军,有个高小文凭可能解放后就是将军了;你要是在西安就起义,那就是离休老干部了,到了成都就是12月份了,离休也算不上了。姥爷回答:“那时候红军是‘赤匪’,一般人家谁会去加入?再说加了那边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问题。”

起义之后,立刻对国民党军进行改编。基本做法就是原来的军官全部升半级,团长升副师长、营长升副团长,然后由解放军派入正职。然后移到重庆驻扎修整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到汉口。不久朝鲜战争爆发,整个部队全部拉到朝鲜战场。我姥爷依旧是一名汽车兵,他对这一段印象非常深刻。美国人在天上天天轰炸,比日本人厉害多了。白天完全隐蔽,夜里才能行军,而且不能开灯。朝鲜又都是极差的山路,汽车常常坏到半路上,一但坏了就直接推到山沟里。全部的汽车都是苏联援助的崭新的吉姆汽车。开赴朝鲜不久,他就在躲避轰炸时意外的摔倒负伤,于是回来疗养。这真是幸运,后来这支部队也参加了上甘岭战役,几乎被打光了。

疗养就是在洛阳白马寺荣军疗养院,52年迁到新乡,改称“河南省荣军休养院”,从此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并参加了院里的工作,不久还入了党。后面在共和国时期经历的历史我就不再诉说了。

我姥爷直到82年才退休,晚年的他生活是幸福的,他对历史有很深的记忆,但是他却从不在痛苦中回忆。我想普通人不能改变历史,但可以经历历史,可以有着自己的思考,历史不能成为个人生命的负担。(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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