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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宋石男:任继愈PK季羡林

我对两位老先生的专业学术都不了解,但任继愈的低调和季羡林的高调,恐怕也不是宋老师说的那么简单。两位大师都精研哲理,又享高寿,应该早已勘破死生,更别说名缰利锁了。读一下季老的散文和传记,你就会知道,他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平易近人,至于他晚年所提倡的和谐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尤其是对于经历了文革打压的季老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不幸和无奈,我们大可不必把它强加在一位被“系统”挟持的文化老人身上。

前国家图书馆馆长、哲学史家、宗教史家任继愈于2009年7月11日凌晨辞世,同日离去的还有北大教授、东方学家季羡林。比较奇特的是,前者虽然官方地位高于后者,并有国家主席到场悼念(后者则有国家总理到场悼念),但各媒体纪念文章的数量、质量,却远低于后者。当然,身后哀荣未必可以形出逝者的生前成就,但至少能折射出一波饶有兴味的社会心理。

1916年,任继愈出生在山东平原县,父亲是国民党少将。“继愈”,是希望他继承“文起八代之衰”的一代文宗韩愈。不过任继愈没有按照老爹的意思,不攻文学,却爱哲学。18岁时,他考上北京大学哲学系,研究西方哲学。23岁考取西南联大硕士研究生,师从汤用彤、贺麟,攻读中国哲学史和佛教史。其中,汤用彤的影响对他最大。

按照贺麟的说法,汤用彤的治学途径是以“西洋人治哲学史的方法”,参以“乾嘉诸老的考证方法”。而任继愈最早的治学思路,也大约如此。他晚年埋首故纸,主编各种巨型文献丛书,也可看作是对早年治学的一种变相回归。

当说,青年时代的任继愈,跟马列主义无甚纠葛,跟同以中国哲学史名家的张岱年、侯外庐二位不太一样。任继愈以马列主义治哲学史及宗教史,是在半 路;而张岱年、侯外庐则始自早年,张氏或受其兄张申府之影响,侯氏则是受李大钊影响,并曾与王思华合伙翻译《资本论》第一卷。

任继愈承认正式接受马列主义,是在1956年。在任写的《熊十力先生的为人与治学》一文中,他说:“熊先生为了他的理想,生死以之。他很早就宣布他不能接受马列主义,不能相信唯物论。象他这样一位爱国的知识分子,这是可以理解的……我过去一直是儒家的信奉者。新旧中国相比较,逐渐对儒家的格致诚正之学,修齐治平之道,发生了怀疑。对马列主义的认识,逐渐明确。在1956年,我与熊先生写信说明,我已放弃儒学,相信马列主义学说是真理,‘所信虽有不同,师生之谊长在’,‘今后我将一如既往,愿为老师尽力’”。

熊十力给这位昔日的学生回了一封信,说他“诚信不欺,有古人风”。然而,在这以后,据任继愈自述,他们书信往来依旧,但再不探讨学问。

1959年,任继愈迎来学术生涯中最大的幸运抑或不幸——祖龙的临幸。当年10月13日,毛泽东忽把任招去,先称读过其所有著作,接着说:“我们过去都是搞无神论,搞革命的,没有顾得上宗教这个问题,宗教问题很重要,要开展研究。”随即又问他,北大有没有人研究宗教?任说除他搞佛教研究外,无人研究。毛又问,道教与福音书呢?任答,也没有人专门研究。毛最后问,你们哲学系多少人?任答,师生加起来有500人。毛说,500人一个系怎么能没有人研究宗教呢?后来,毛据此评价任的宗教研究是“凤毛麟角”。

1963年,任继愈将自己1955-1962年发表的佛教论文,结为《汉唐佛教思想论集》,这是他最为人熟知的两部书之一,另一部则是其主编的四卷本《中国哲学史》。1964年,他被毛钦点,组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他在那里一直干到1987年(中间也曾下放到河南信阳干校),才调至国家图书馆任馆长,于2005年卸任。

纵览任继愈的一生学术,大约有三个最重要方向:1、佛教研究2、中国哲学史研究3、主持古籍文献整理。在前两个领域,他最主要的论著,都是以马列主义学说,特别是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法来指导贯穿的。

在20世纪下半叶,接受马列主义学说的佛教研究者主要有范文澜、侯外庐、任继愈、方立天、郭朋、严北溟等人。其中范文澜的态度最激烈,他说,各宗教中说谎话技术最高、胆最大的无过于佛教!又说,佛经里谎话连篇,任何一部佛经决不可用认真的态度对待它,只能当作一种戏论加以唾弃。范的高论,今日听之,真要令佛学研究者肝胆耸动,汗出如浆。

任继愈没有范文澜激烈,但也同样喜欢分析佛教思想的阶级属性——马列主义既然是最安全的,那就不妨尽情套;辩证法既然有时能够变戏法,那就不妨多辩/变两下。如果以这种思路来看,任继愈受命创办杂志《科学与无神论》就不难理解了,批判地研究佛教与弘扬科学与无神论,此间正有一种颠扑不破的变戏法关系。但是,1978年在南京召开的中国无神论学会成立大会上,任继愈提出的“儒教是宗教”,则至今不能令笔者理解。“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只有现世关怀,而无彼岸寄托,怎么会是宗教?除非修改宗教的惯常定义。就在任提出此说后不久,世界宗教研究所专门成立了儒教研究室。若以小人之心度之,大可将此说看作是抢地盘的一篇露布。

说回来,对于佛教及其思想,任继愈仍怀有一定的温情与推许,他承认佛家逻辑与论证方法相当精致,于是委婉地提出,可将佛教当成哲学史上的一个“反面教员”,通过对佛教唯心主义的批判,促进中国唯物主义的深化。这中间有没有一些曲线救佛的意思呢?哲人已没,无法回答。

再看中国哲学史。1949年后,大陆的中国哲学史研究也是一门显学,在1980年代以前,最主流的当是任继愈、冯友兰、侯外庐,稍小一号的还可加个杨荣国进来,1980年代后,则要放入一位张岱年(此前,在反右及文革中,他均受迫害)。

这几位中,冯友兰特别值得一说。他在民国即因一部《中国哲学史》得享大名,1949年后与时俱进,却常遭遇尴尬。1957年,他给毛写信,说愿意进行思想改造,要用马列主义重写中国哲学史。毛回信说:“你愿意接受改造固然很好,还是以老实为宜”。直到“文革”后,冯仍坚持以“新方法”写哲学史,晚年成《中国哲学史新编》七卷,工具之一仍是唯物史观。

与冯在踉跄中坚持马列主义不一样,任继愈的中国哲学史研究显得更加稳健,也更为当轴认可。他主编的四卷本《中国哲学史》(冯友兰也有参与),1962— 1974年出齐,主要手段就是以新式武器马列主义攻占所有旧的哲学思想堡垒。该书从问世起,占领中国各大学哲学系几达30年。但在今日,爱读这部书的人却不多了。人们似乎更愿意去读出生在这部书之前的,如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或者出生在这部书之后的,如劳思光的《新编中国哲学史》。而张岱年在《近百年来的中国哲学史研究》一文中,甚至对任继愈主编的这部书只字不提。(张岱年本人其实跟任继愈颇有渊源。八卦是这样的:张岱年是冯友兰的堂妹婿,任继愈则是冯友兰的侄女婿。20世纪三个最有名的中国哲学史家,围绕冯友兰的女性亲属,竟建立了一个有趣的三角裙带关系。)

在任继愈学术生涯的最后二十年,他致力于主持各样大型古籍整理丛书,如《中华大藏经》(汉文部分)、《中华大典》、《国家图书馆藏敦煌遗书》等。客观地说,以任氏的学问、功力及认真,确是主持此等工程的上佳人选。

出没于上述这些文山字海中时,任继愈或会感到一种解脱。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曾回忆,“文科的学者们都是提心吊胆的”,又说“解放后马克思主义是立国的根本,可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却不多”。而他的儿子则告诉大众,任继愈要求在他死后,也不出全集。这是谦虚,还是自我否定?我忍不住想起阮籍的那句名诗:“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提心吊胆了数十年后,晚年的任继愈偶尔也会说一些令人惊讶的话。譬如他说:“旧社会所谓‘桐城义法’,写不出学术论文;用‘马列义法’装点的文章也多短命”。

不论文章是否短命,任继愈毕竟得享93岁高寿,虽然民间对他的纪念,没有对季羡林那么轰烈。

民间对任继愈有意无意忽视,对季羡林有意无意重视,其社会心理根源,在对一个有机知识分子和一个传统知识分子的价值判断,而不在他们的学问本身。事实上,如今大多数追悼二位逝者的作文,不过是借机跟学术,跟文化吊下膀子而已,并非一往情深。

作为东方学专家,季羡林在专业领域内确实有相当贡献。而因为精通12类以上的语言,他又被看作与其师陈寅恪一样的天才,从而受到官方与民间的双重崇拜。但如其自言,他不是国宝,也不是泰斗,更不是国学大师。东方学根本就不属于传统国学范畴,他怎么会是国学大师呢?至于国宝,应当是我们拍了后又耍赖不要的圆明园兽首,或者是胖乎乎的大熊猫,或者是灰扑扑的兵马俑,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说到泰斗,季羡林的自谦也是一种自知。因为他要与整个20世纪的学术群星相较,而不是与自己的上海小瘪三徒弟比较。若与前者比,季羡林肯定不是最有分量的,若与后者比,季羡林则重得足以压死大象。

在我看来,晚年的任继愈其实比季羡林更可爱。至少,任没有如季一样,高唱“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的艳歌,而任主持的《中华大藏经》,质量也远在季挂名总编纂的《传世藏书》之上——当然,前者是国家重大文化项目,而后者基本是商业项目,本不足比拟。而二者也有同样的不可爱,那就是都参与领头联合70人发表《甲申文化宣言》。这一宣言,被余英时、袁伟时等独立学者比拟为1935年1月,在国民党中宣部操纵下,十教授联名发表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

如果季羡林还活着,还能清醒思考的话,他或会吁请人们多纪念任继愈,就像1997年3月,他对记者说的那样:“我不是搞中国文化的,更不是搞哲学的。毛主席最推重任继愈。说中国文化、中国哲学,你们最好去找任先生。”(宋石男



 

才 1 个评论 火速盖楼»

  1. 近一个月G Reader上都没有佳人的更新,今天突然冒出四篇来,吓一跳。考试完了还是怎么着?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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