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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加藤嘉一亲历日本地震:废墟还活着

在灾害发生刚好一个月的时刻,加藤嘉一从东京出发,一路向北,走遍了重灾区。看到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变成了一片废墟”,但看到灾民“在不知道未来的情况下,不逃避,努力地调整自己,尽可能,活下去”时,加藤嘉一相信,废墟还活着。

3月11日, 日本东北部为震中发生了震级9.1级的地震。高达30多米的海啸袭击了福岛、宫城、岩手等靠近太平洋的城市。这两个“天灾”影响了位于福岛,由东京电力公司运营的福岛核电站,核辐射危机至今依然持续着,危机的性质彻底变成了“人祸”。

昨天深夜在东京跟经济产业省原子能保安院的工作人员交流,我问他们核辐射的前景如何,核危机能否被控制住。他们的回答是“不知道,我们都无法准确理解或预测真相。最后的落脚点恐怕只能把东电国有化,但这需要大量相关沟通和程序,现在还不好说。”

3月15日回到中国后,我也始终把此次日本遭受的危机作为教训,传达给中国的有识之士以及大众,并作交流。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本人没有去过受损最严重的重灾区。无论是作为一名日本国民还是作为一名评论人,不亲自体验“百年一遇”的危机是不合格,不负责任的。

在灾害发生刚好一个月的此刻,我下决心,从东京出发,一路向北,走遍了重灾区。感受太深,惨痛太深,悲情太深。

4月12日早上,我在宫城县仙台市内从朋友那里借了一辆自行车,一路往东,进入海边重灾区,刚开始没有什么,虽然仙台附近也震了,晃了,食品、电力等依然缺失,不少道路都断裂了,电灯歪了,把基础设施恢复到灾前水平肯定需要一段时间。

4月11日晚上,给我提供休息场所的是我在日本央行仙台支部上班的老同学。他跟我说,“凡是发生震级5级以上的余震,无论深夜多晚,我们都要赶到单位去检查地震对金融系统有没有影响,这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睡觉。3月11日那时候,别说我们怎么去控制灾害对日本东北部经济的影响,连自己的食品都无法满足,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供水系统彻底停了三天,无法洗澡,连上厕所都没法做到。没水没电嘛。”

我骑车骑到离仙台市中心大概20多公里的松岛市海岸。那天风很大,天很冷,晴天,蓝天白云,但那里的空气明显变差了,什么样的味道都有,混为一体,袭击东北部亲切的市民与美丽的自然。具体的就不多说了,太残忍了。

站着,望着,想着,我的良心彻底被平静的海浪和无情的光景吞并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日本国土是否也这样。公厕、学校、住宅、电灯、工厂、道路、河川、汽车、家具、人命……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变成了一片废墟。我只能用“一片废墟”四个字,其他任何词汇都不合适。

只有自卫队的队员在继续搜查,地方政府的公务员们在视察,其他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小孩子曾用过的玩具、娃娃等捡起来,又陷入了绝望的情绪,我的双手闻到了人体的味道,她们却不在了,人类的智慧在哪里,自然的良心在哪里。事实已经在发生,政府如何灾后重建,把一片废墟重建成能够人居,甚至经营生活的地方,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曾对海内外媒体说,“危机发生的此刻,日本国民盲目悲伤,集体疲倦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必须积极向前看,往前走,从零开始。”

至今我的观点没有改变,但使自己埋在一片废墟的那一刻,我无法保持正常,脑子无法运转。站在那一既天然又人为的空间,我无法做到重新思考日本复兴,也无法做到为人类社会的长久发展思考生与死的问题。连眼泪都流不下来的绝望,我只能跟着时光,一步又一步地踩踏无情的死迹。

我沿着仙台湾,骑车骑到石卷市这一重灾区。废墟,住宅、工厂、便利店、理发店、商场、公民馆、会所、道路、汽车等城市里的各种要素互相碰撞,又一片废墟。几艘渔船被扔到道路上,跟汽车、住宅、电灯、垃圾、灰尘等埋在一起,营造着此刻这座城市的真实气氛。自卫队的军车不停地开来开去,我出生以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密集的日本军队,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伍。路上只有维修人员、参与抗震救灾的志愿者等。一般市民,要么不在了,要么在避难。我真的无法用文字准确描述我所见闻的场景。

在这里,我唯一想说的是,那些令人绝望,甚至让人们丧失活着的动力和意义的惨景,迫使我们每一个日本人要求了解真相,面对现实,在尽可能控制情绪的前提下重建灾后的理性。

我到了叫女川町的地方,也是重灾区。余震不停地发生。3月11日之后,超过震级7级的余震不断发生,今后也发生下去。又一次,我正在骑车的时候,地突然震了,震感很巨大,我尽可能站住,但看看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在惊慌,周围数得清的居民们都显得什么也没发生,似乎已习惯了这些灾情。这就是重灾区的真实,大家都习惯了。

在那里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惨景。我已经麻木了。上一次在中国南京参加一个活动。中国的孩子们把写上“日本加油”的横幅委托给我,转送给灾区的孩子们。我带这一横幅,访问了女川第一小学,找到正在上班的老师。我把自己的身份和情况解释了一下,并把横幅传递给老师们,学生们也来了。他们向我表示谢意,我很低调地鞠躬。

接着,校长出来跟我交流。我们慢慢地说话,他告诉我说,“加藤先生,这次地震海啸把我的房子吞并掉了,孩子也不在了,本来我很糟糕,绝望。但了解更加悲伤的情况之后,我产生了动力,不能这样悲伤下去。我们这里的孩子都很积极,尽量微笑,每天都坚持过日子,在不知道未来的情况下,不逃避,努力地调整自己,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勇气,责怪自然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活下去,尽可能,活下去。”

站在女川的海岸,我望着太平洋,地震、海啸、核辐射的复合型危机对整个日本带来的悲痛实在太深,但没有选择,只好接受现实。我在重灾区相遇了无数的废墟,它要求日本从零开始,重新崛起。但此刻,我愿意相信,废墟还活着。

2011年4月14日 写于东京羽田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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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藤嘉一,1984年生于日本伊豆,2003年4月“非典”高峰时来到中国。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毕业,2010年获得硕士学位,现任北京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研究员。自从2005月4月亲历“反日游行”开始,在海内外媒体发表言论。一个日本人,用中文为国际化的媒体写专栏,试图从“非中国人”的第三双眼的独特视角,解读与中国息息相关的事件、现象和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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