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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天涯猎户星

天涯猎户星,写了一个纯纯的高中生暗恋的故事,没有开始,却已结束,就像猎户星座,代表渴望爱情,又在爱情中绝望。

天涯猎户星

李方

那是十多年前,有个女孩对他说:“咱们去看猎户星座吧。”

老实说,当我打算讲他的故事的时候,心里有点犹豫。我不太有把握,能否把一个高中生的故事讲好。似乎,除了解不完的习题,并没有太多可说的。面对一张几乎还是空白的人生履历表,我有点无从下手。

他就读于一所不错的中学,可供选择的故事场景不多。我坐在电脑前,像上菜市场一样,把这些场景挑来挑去,都不太满意。有好几次,我甚至想放弃了。后来,我想起学校楼顶有个小天文台。下了晚自习,他偶尔钻进去用望远镜看星星,一边看,一边想有关天涯的事情。

生活的圈子小得令人绝望,你什么也躲不开。他曾经发誓,再也不看那个女孩哪怕一眼,但如何能够?于是,他想象有一个天涯,那里星光灿烂,猎户星座高悬夜空中央,陪伴他孤寂的心。

许多年后,当初教他认识猎户星座的女孩,已经远走天涯。而他留下来,通过仰望星辰,追忆她的音容笑貌。

“在群星间隐藏着脸庞。”

这是叶芝追忆情人的诗句。这位爱尔兰人,对毛·岗,一个领导了独立运动的女演员,保持着终生的倾慕。不难想象,由于她带诗人见识其前所未见,使这种倾慕具有了如梦如幻的效果,甚至是远距离的审视。

这种距离感颇具观赏性,但给故事的发展设置了障碍。我发现,他想的太多却做的太少。在许多节骨眼上,我真替他着急,恨不得把他从故事里拎出来训一顿。而他,却宁可把自己流放到那个想象的天涯去。

原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吧。他情窦初开,还不知道恋爱的滋味,所以当女孩发出邀请,怎能不想入非非?几个月前,他给自己存放日记的抽屉上了锁;现在,女孩似乎已经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上。那天,女孩胸前挂了一把形状夸张的大钥匙。他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女孩晃了晃钥匙,回答说:“开心呗。”

他回味着女孩说话时的眼神,似乎所有迹象都表明,今夜将会美梦成真。对此,我只能很遗憾地说,咱们这位研究异性眼神的专家,就要大吃苦头了。这能怪他吗?除了一个眼神,他再无任何线索;而那个年龄的女孩子,一般来讲,对魅力的使用,也还远不能做到收放自如。

看猎户星座的地点,我认为是在学校操场上,而他却说是在某处郊野公园。那么,是谁记错了?我去过那个公园,今天,已经变成群楼环绕的小水塘,并无野趣可言。园内有一片小树林。他说就是这儿。好在那是一个十二月的夜晚,但愿光秃秃的树杈,不至于障碍视线。

我还是将就他吧。选一个浪漫些的地点,对那些伤感的回忆,多少是个安慰。反正他也不是真想看什么星座。所以,当女孩把猎户星座指给他看的时候,他却注意到,女孩那如花的笑靥,突然变得秋水般沉静,甚至有点陌生。这使他的心猛地沉下去。我翻看他的日记,发现对此做了大段描述,但思路混乱,甚至无暇顾及语法错误。我知道,他是被那种突如其来的陌生完全打懵了。陌生造成距离感,仿佛咫尺天涯,让他觉得以前对女孩的了解,全都弄错了,进而打消了表白的念头。以后,他还将多次遇到类似的情形。这种感觉,我想,就是所谓的“无缘”吧?

这时,是猎户星座把他从沮丧中拖出来:

“然后,我感到内心的浪花黯然消退。在那灿烂无垠的星空底下,他显得洁净而神秘,仿佛与这里无关。我感到惭愧,因为刚才我还在幻想能拉她的手。现在,我开始认真观看猎户星座,被它的美丽震惊。”

那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星座,除了北斗七星——它几乎不需要指点就能辨别。猎户星座,有四颗亮星构成矩形,代表猎人的双肩和双足。其中,猎人右肩的参宿四和左足的参宿七,是两颗著名的1等星。矩形中间有三颗亮星横向紧密排列,是猎人的腰带;腰带下一串模糊的亮点,由许多小星星和猎户座大星云构成,象征猎人的佩剑。它是那样灿烂,图形是那样整齐,以致你根本没有机会把它认错。

怀着虔诚的心情,他在日记里记下了他看到的,还画了草图。但他随即陷入神秘主义的泥潭,徒劳地论证女孩和猎户星座的关系。我想,他是在没事找事,以填补挫折感带来的空虚,当然,无论如何他不肯相信,女孩对猎户星座的兴趣,也许只是出于少女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认定,女孩带他见识了一个新世界,并为他指明一生兴趣所在。可是,如果女孩带他去看的是一棵树,那又会怎样?在这里,我们看到,那些偶然事件,是如何深刻地影响了生活的方向。说实话,我对此深感不安。

末了,他终于对自己的牵强附会感到无聊,便以那个年代和那个年龄常见的方式,引用了泰戈尔的诗句,为当天的日记画上句号: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他自以为很潇洒,但我却看见一条拖泥带水的情感曲线。他开始写诗,沉迷于用诗句修复那个破碎的夜晚。其中有一首写道:“不求你给我温柔,只愿你常伴我的梦境。朦胧中再携手,一道去看猎户星。”

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妙笔生花。他无非是把自己心中所想,简单排列成押韵的文字,可能还带点夸张。实际上,手是不曾携过的。倒是他经常想象别人携她的手,为此自怨自艾,无比心碎。

为了准备这个故事,我通读他那一时期的诗稿,发现他频繁提到猎户星座,短短两个月内竟达五次之多。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诗人。这是想象力在思维惯性中渐渐消磨掉的结果,别的景象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并且最终从他的脑海中消失掉。我们从没见过只带一个兵的将军,难道见过只用一个形象的诗人吗?在物理学上,我们把这种习惯抄近道的现象,称为短路。

短路烧焦了一个诗人的前程,也把他隔绝在现实之外。那时候,他的周围,突然弥漫着伤感的空气,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有的人吃错了药,有的人转了学,有的人变成了孤独的漫步爱好者,有的人则莫名其妙地钻研起禅学来。如果他多少能注意到这些变化,本不至于敝帚自珍于那点小情小调。可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正在经历人世间最深刻的心灵痛苦。他盼着再次和女孩去看猎户座,去拒绝承认她的兴趣已经转移。

他经常看着她的舞姿发呆,为那种轻盈感叹不已。她编舞,在中间跳,带领大家围着她转圈,一直转到学校的领奖台上。伴奏舞曲是《巴比伦河》,当年曾经风行一时。许多年以后,当他得悉歌词出自《圣经·诗篇》第139章的时候,读着读着几乎流下了眼泪: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纪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帖于上膛……”

这是以色列人被囚于巴比伦时所作。他们指着自己的身体发誓,要离开那个地方。多么伤感的歌,而一群孩子却用它伴奏舞蹈。作为女孩当年的集体舞伴之一,后来他终于承认,自己毫无竞争力,如果有点与众不同的话,就是由于猎户星座的缘故,对天文知识了解得更多一些。

女孩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纪念你,若不看你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眼睛对明亮的猎户星座都视而不见。

通过书籍,他了解到,猎户星座,西名Orion,即希腊神话里的猎人俄里翁,他爱上了国王的女儿,因触犯了神,导致双目失明,从此浪迹天涯。猎户星座,代表渴望爱情,又在爱情中绝望。

在这里,我想讲讲“参商永隔”这个成语。参是指高悬冬夜的猎户星座,商是夏夜的天蝎星座。自然,它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字夜空中,也就隐喻亲朋难再相见。古诗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希腊人也有类似的看法。他们说,流浪的猎人是被蝎子咬死的。化为星座后,蝎子怕猎人找它算帐,就远远地躲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了。总之,它们彼此视对方为天涯。

许多年后,当女孩远走天涯,参商永隔的时候,他养成了每年等待猎户星座升起的习惯。9月下旬,某个晴朗的夜晚,后半夜爬起来,感觉清凉如水。抬眼窗外,猎户星座已经如期而至。每当这时,他都会感到极大的安慰,就像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女孩虽然没来,但打来电话,解释她不能赴约的理由。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已经越来越对这些理由嗤之以鼻。可是,我们毕竟都曾对此深信不移。我们相信,她们的拒绝,乃是别有隐衷;她们的泪水,是为我们而流;她们最终离去,全都是因为我们的错。就像他曾经相信,猎户座对她一定别具深意。我们早在青春岁月,就已经学会相信那些美丽的谎言,以便能在未来的谎言世界里如鱼得水地生活。

他曾经对我说,由于女孩和她的猎户星座,有一阵子,他对星空是如此迷恋,以致决心将来报考天文专业。他幻想自己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天文观测站,过最简单的生活,一边看星星,一边回忆,终老此生。他还幻想,女孩出差时,偶尔会顺路来看望他,发现他已经胡子拉碴面有菜色,不禁怔怔地流下泪来。

他说,他当时满心都想着这些事情,在日记里虚构他的天涯,以致能把一张该得95分的卷子做成59分。而后来,当他重新回到95分那天,竟被老师视为一个不小的奇迹,要求他在全班讲讲学习经验。他走上讲台,发现女孩正在望着他,顿时百感交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有关初恋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很遗憾,我不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比如说初吻,山盟海誓,哪怕仅仅是去看一场电影、溜一场冰什么的。因为这些都不曾发生过。对一个孩子,我们不能要求太多。何况,他就读于一所不错的学校,校风严谨清正,近视眼比别的学校都多。那里的恋爱故事,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有一本美国小说,“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心灵是一个孤独的猎手。同样,在语言的丛林里,他也是一个孤独的猎手。日复一日,他尝试着用笔描绘着女孩的形象,终于把我弄糊涂了,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女孩本人,还是那个幻像。在这里,记忆和虚构已经难分彼此。

直到有一天,女孩来信说,她交男朋友了。他立即回信到:“是吗?那就好好谈吧。我祝福你。”然后,他继续低下头操练他的文字。那天,阳光在林梢,鸟儿在欢叫。他打开日记本,写下:“某日,有雨。”(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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