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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菲茨杰拉德:明智之举

菲茨杰拉德:明智之举。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种爱,但从没有一种爱可以重来。菲茨杰拉德,美国小说家、编剧、“爵士时代”最重要的代表人,一篇《了不起的盖茨比》,确立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在伟大的美国午餐时间,年轻的乔治•奥凯利故意不紧不慢地把书桌收拾整齐,还假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办公室里没有人会知道他正着急呢,因为成功不过是一种氛围,没有必要为了你的心思和你的工作远隔七百英里就大张旗鼓地去广而告之。

可一旦他离开了办公楼,他就咬紧牙关奔了起来,还不时地向着正午时分的时代广场四处张望,广场上满溢着早春的快乐氛围,融融的春意流连在人们的头顶上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人们似乎都微微地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三月的气息,阳光令人目眩,因此大家都看不清彼此,只能看到天空里自己的影子。

乔治•奥凯利,他的心在七百英里之外,认为户外的一切皆很可怕。他冲入地铁,在穿越九十五个街区的旅途中,他一直痴迷地盯住车厢里的一幅广告,广告上旗帜鲜明地告诉他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想保住一口全牙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到了137号街,他收敛起对广告艺术的膜拜,下了地铁又奔起来,不知疲倦地、忧心忡忡地往他的家里奔去——他的家是个位于不知名的某地的一个又高又恐怖的公寓楼里的一个房间。
那封信就躺在书桌上——用神圣的墨水在神圣的白纸上写就——整个城市里的人,如果此刻都在聆听,就都能听见乔治•奥凯利的心跳。他看着信上的逗号、墨渍、信纸边上脏兮兮的拇指印——随后就绝望地倒在了床上。

他处在混乱之中,是那种在穷人的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可怖的混乱之一,它就像猛禽一般紧紧地跟随着贫穷。穷人或起或落,或犯错,或坚持,总之,以穷人特有的方式活下去——可是乔治•奥凯利对贫穷还是一无所知的,如果有人向他指出他此刻的情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一定会惊讶不已呢。

不到两年前,他荣耀地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了业,在南部的田纳西州找到了一个建筑工程师的职位。他的一生都在想象着隧道、摩天大楼、大坝、有三座塔楼的大桥——它就像拉着手连成一排的舞者,她们的头颅如城市一般高耸,一根根悬索就是她们的衣裙——之类的建筑。对乔治•奥凯利来说,改变河道的走向和高山的形状是很罗曼蒂克的事,那样生命就可以在这片此前从来未能扎根的荒芜古老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他热爱钢铁,在他的梦中总有钢铁围绕着他,液体的钢铁,条状的钢铁,砖形的、带状的、可塑型的钢铁,都在等待着他,就像他手里的颜料和画布。百折不挠的钢铁,他要用他那想象力的烈火将它们炼得简洁又可爱……

如今他是个每周拿四十块钱工资的保险公司职员,梦想在他身后飞快地殒没了。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姑娘造成了这场混乱,这场可怕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混乱。此刻,她正在田纳西州的一个小城里等待着他去接她。

十五分钟后,租给他房间的那个女人怀着令人抓狂的好心来敲他的门,问他是否需要为他准备午饭,因为她看见他在家里。他摇了摇头,可是这个插曲令他醒了过来,他从床上起来写了一封电报。

“你的来信让我失望你疯了吗你太傻太灰心了居然想着要跟我分手为何不马上和我结婚呢我们定能把一切都安排妥的——”

他狂乱地犹豫了一阵,接着又匆匆加上一句,字迹潦草得连他字迹也几乎认不出来:“无论如何我会在明天六点到达。”

写完后他奔出了公寓,来到位于地铁车站旁的电报局。在这个世上他的资产部超过区区一百来块钱,可是信上表面了她很“紧张”,所以他别无选择。他明白“紧张”的意思——那就是说她正受着感情的煎熬,结婚的前景就是从此要过一种贫穷艰苦的生活,这给她的爱情施加了太多的压力。

乔治•奥凯利又以他那习惯性的奔跑冲向保险公司,这种奔跑几乎成为了他的第二天性,那似乎是代表他的生活处在压力之下的最佳的表现形式。他径直去了经理室。

“我有事找你,钱伯斯先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事?”他的两只眼睛,像冬天里的窗户一般的眼睛,以一种无情的冷漠瞪着他。

“我想要休四天假。”

“天,两个礼拜前你不是刚休过假嘛!”钱伯斯先生惊讶地问。

“是的,”心烦意乱的小伙子承认,“可现在我还需要再休一次。”

“你上次去了哪儿?回老家了吗?”

“不是,我去了——田纳西州的某个地方。”

“嗯,那你这次又打算去哪儿呢?”

“呃,这次我要去——田纳西州的某个地方。”

“噢,你倒是蛮执着的,”经理干巴巴地说。“可我们雇佣你并不是要你做旅行推销员呀。”

“我不是,”乔治绝望地叫道,“可我一定要去。”

“好啊,”钱伯斯先生表示同意,“那你也不必回来了。就这么定了!”

“我不会再回来的。”令钱伯斯先生和他自己同样吃惊的是,乔治的脸因为快乐而微微地泛红了。他感觉幸福、激动——因为六个月来他首度感到绝对的自由。感激的泪水噙满了他的眼眶,他热情地握住了钱伯斯先生的手。

“我要感谢你,”他激情澎湃地说。“我不想回来了。如果你对我说你必须回来,我想我可能会疯掉的。只是我自己开不了这个口,你知道,所以我要感谢你——谢谢你提出解雇我。”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高声喊道,“你还欠我三天薪水,不过你留着吧!”随即就飞快地跑出了经理室。钱伯斯先生按铃叫来了秘书,问乔治•奥凯利最近是否行为异常。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曾经辞退过无数人,而他们对此的接受方式也是各种各样,可是没有一个人是以感谢的方式来接受的——从来没有过啊。

琼奎尔•凯利是她的芳名,当她沿着站台激动地向他飞奔而来时,乔治•奥凯利觉得他从未看见过如此白皙清爽的一张脸。她的双臂向他张开,嘴唇微启等待他的亲吻,可又突然轻巧地将他推开,带着一丝羞涩,环顾了一下四周。两个小伙子,看来比乔治年轻一点,正站在她的身后。

“这是克雷多可先生和霍尔特先生,”她开心地说。“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见过他们的。”

亲吻转变为互相介绍和对此情此景的潜在意义的怀疑,这些都令乔治烦恼,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载他们去琼奎尔家的汽车也属于这两个小伙子之一。看来他处于一个不利的位置。一路上,琼奎尔忙着前后座间搭话,当他试图趁着暮色搂住她时,她却灵巧地躲开,只是把她的手给他聊作安慰。

“这条路去你家吗?”他耳语道。“我认不出了。”

“这是条新建的林荫道。杰里今天刚拿到这辆车,他想在把我们送回家之前先让我瞧瞧这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琼奎尔家,乔治发觉他们相会时最初的幸福感,他在站台上看见的她目光里那么明确的喜悦,都被这次车程给搅了。他的期待已经被相当随意地丢弃,当他刻板地对那两个小子道晚安时,他还在一个劲儿地思索着这个问题。随后,在前厅昏暗的灯光下,琼奎尔一如既往地投入他的怀中,反反复复地告诉他,其实此刻最好是沉默是金,她有多么思念他,他那糟糕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舒缓。她的感情让他放下心来,他那忧虑不安的心又看见了希望,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浸淫在彼此的存在之中,他们超越了一切,除了断断续续的爱抚。晚餐时间琼奎尔的父母亲出现了,他们见到乔治很高兴。他们喜欢他,而且在一年多前当他初来田纳西时就对他的工程师职业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后来他放弃了那份职业,去纽约寻找一夜暴富的机会,他们觉得很是遗憾。不过当他们研究完他的职业简历,还是对他表示出了同情,也准备接受女儿与他订婚。晚餐时,他们询问起他在纽约的发展情况。

“一切都很好,”他热情地对他们说。“我晋升了——薪水也加了。”

他这么说自己都觉得很惨——不过他们都挺高兴的。

“人家一定很欣赏你的,”凯利太太说,“那是自然——要不他们怎么会答应你为了来这里三个礼拜连休两次假。”

“我对他们说他们必须同意,”乔治赶忙解释说,“我说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不好再为他们工作了。”

“可你应该节约用钱呀,”凯利太太温和地责备道。“别把钱都花费在昂贵的旅行上。”

用完晚餐——他和琼奎尔又单独在一起了,她又回到了他的怀抱里。

“你能来我真太高兴了,”她叹息道。“希望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亲爱的。”

“你想我吗?”

“哦,太想太想了。”

“你——有别的男人常来看你吗?就像那两个小子?”

这个问题令她惊讶。她那黑丝绒般的双眼瞪着他。

“呃,当然有啰。他们经常来的。呃——我在信上不是告诉过你吗,亲爱的。”

那是真的——当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有一打小伙子围着她转了,她那娇柔如画的身体简直成了他们青春期的偶像,他们中还有几个人更是意识到她那美丽的眼睛也充满了活力与柔情。

“你希望我哪儿也别去吗?”——琼奎尔问,一边把身子往后靠到沙发垫上,直到她好像是在千里之外望着他——“就这样叉着手静静地坐在这儿——直到永远?”

“你什么意思嘛?”他慌张地脱口而出。“你是说你认为我永远也不会赚足钱把你娶过来吗?”

“哦,别这么草率地下结论呀,乔治。”

“我没有草率地下结论。那是你说的呀。”

乔治骤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缘。他没有想过要用任何言行来破坏这个夜晚的氛围。他试图再次揽她入怀,可是始料未及地遭到了拒绝,她说:

“天好热。我去把电风扇拿来。”

等到调好风扇,他们又坐了下来,可他已处在一种超级敏感的心理状态,不由自主地跃入了他本打算要竭力避免的那种特殊的局面。

“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呢?”

“你已经为娶我做好准备了吗?”

他的勇气一下子瘫痪了,他猛地跳了起来。

“让我们关掉这个该死的电扇,”他吼道,“它简直要把我逼疯。它就像一只时钟把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滴答光了。我来这了是为了寻找幸福,为了忘记纽约的一切,也为了忘记时间……”

他像刚才跳起来时一样又猝然坐了下去。琼奎尔关掉了电扇,把他的脑袋拉到了自己的膝头,抚摩起他的头发。

“就让我们这么坐着,”她温柔地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我会哄你入睡的。你只是太累太紧张了,你的甜心会照顾好你的。”

“可我不想就这么坐着,”他埋怨道,紧接着就突如其来地发作了,“我根本不想就这么傻坐着。我想要你吻我。只有那样才能让我平静。而且我也并不紧张——紧张的恰恰是你啊。我一点都不紧张。”

为了证明自己不紧张,他从沙发上起来,跑到房间另一边,跌进一把摇椅里。

“就在我准备娶你的实话,你给我来了封最最要命的信,就好像你打算退出了,我不得不急吼吼地赶到这里来……”

“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嘛。”

“可我确实想来!”乔治坚持说。

他觉得自己非常冷静,思路也很有道理,是她故意在曲解他的意思。每多说一个字,他们之间的鸿沟就越辽远一点——可他也无法收住自己的嘴,或者在话语里隐藏住那份忧虑与伤心。

可是没过多久琼奎尔就伤心地哭了起来,他又回到沙发那里把她搂住了。现在他成了那个安慰者,把她的头拉到自己的肩膀上,嘟哝着那老一套的绵绵情话,直到她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微微地在他怀里颤抖。他们静静地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夜琴将它那最后的乐章倾泻在屋外的大街上。乔治一动不动,也没有思考,也没有期望,灾祸的预感已经把他诱入了一个麻木之境。时钟还会滴答下去,十一点,十二点,然后凯利太太就会靠着扶梯温柔地朝下面喊——除了这些,他只能看见明天与绝望。

危机在翌日的热气中来到。他们已经各自从对方的身上猜到了真相,可他们中是她更准备接受现实。

“硬撑是没有用的,”她痛苦地说,“我知道你讨厌保险工作,所以在那一行你是不可能干得好的。”

“不是的,”他固执地坚持,“我讨厌单枪匹马地干下去。如果你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你嫁给我,和我风雨同舟,那么无论做什么我都能做好,可如果我像现在这样老是为你担心,那我就会一事无成。”

在开口之前她缄默了许久,不是为了思考——因为她已预见到结局——只不过是在等待,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比前一句显得更冷酷。她终于开口了:

“乔治,我是真心爱你的,除了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可能去爱上别人。如果在两个月前你已经准备好娶我,那么此刻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可现在我不能,因为那看来不是个明智之举。”

他疯狂地责备起她来——一定是有人插了一杠子——她没有对他说实话!

“不,没这回事。”

这是真的。不过为了缓解这桩事情带来的压力,她在像杰里•霍尔特那样的小伙子的陪伴下找到了宽慰,他们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在她的生命力完全是毫无意义的。

乔治根本没有认清形势。他搂住了她,满心希望能用亲吻来叫她理科答应嫁给他。见这个方法并不奏效,他就开始了一长段自艾自怜的独白,知道他看出在她的眼中他那样做只是在丢人现眼,方才打住了话头。他威胁说要走,其实他根本就无意离开,而她对他说那毕竟是他的最为明智的做法,可他又不答应了。

她先是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接着又掏出了她所有的和善。

“你现在最好走吧,”末了,她大声地喊了起来,惊动了凯利太太。凯利太太慌里慌张地下楼来。

“出什么事啦?”

“我要走了,凯利太太,”乔治无精打采地说。琼奎尔已经离开了房间。

“别太难过了,乔治。”凯利太太无能为力地、同情地看着他——她深表遗憾,可同时,也庆幸于这场小小的悲剧终于就要收场。“如果我是你,我就回家和妈妈待上一个多礼拜。也许那毕竟是个明智之举……”

“请不要说了,”他叫道。“现在请不要跟我说话!”

琼奎尔又走了进来,胭脂、口红、帽子将她的伤心和紧张都掩饰了下去。

“我叫了辆出租车,”她冷冷地说。“在你乘火车离开之前我们可以去兜兜风。”

她走了出去来到前廊上。乔治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疲惫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自从离开纽约他几乎就没有碰过一口食物。凯利太太走过去,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他的脸,他感觉非常可笑也非常软弱,因为他知道最后的一幕总是既可笑又软弱的。如果他昨晚上就已经走掉了的话——他就可以带着体面的尊严与她诀别了。

出租车已经到了,这对曾经的恋人沿着有些荒凉的街道兜了近一个小时。他握着她的手,在阳光下慢慢地冷静下来,明白过来大势已去,已没有任何可说的话或可做的事可以挽回局面了。

“我会回来的,”他对她说。

“我知道你会的,”她附和道,声音尽量表现出乐观和自信。“我们会写信交流的——有时候。”

“不,”他说,“我们不通信。我受不了。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乔治。”

他们到了火车站,她陪他去买了车票……

“哦,是乔治•奥凯利和琼奎尔•凯利呀!”

那是乔治过去在城里上班时认识的一对男女,有他们在场琼奎尔也似乎轻松多了。他们站在那里谈了漫长无比的五分钟;接着火车呼啸而来,脸上带着掩饰不尽的痛苦的乔治向琼奎尔伸出手去。她犹豫地向他靠近一步,然后疾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就好像是两个偶遇的普通朋友在道别。

“再见,乔治,”她说,“祝你一路平安。”

“再见,乔治。要再回来看我们噢。”

痛苦得麻木了,痛苦得几乎目不能视,他提起行李,迈着迷迷糊糊的步子登上了火车。

火车丁零当啷地穿过一个个十字路口,在暮色中匆匆地越过了一大片郊区。也许在她睡一觉把他移交给褪色的历史之前,她也会留意到那片夕阳,会稍作停留,会回想起以往的时光。这个昏暗的薄暮将永远遮蔽住阳光、树林、鲜花,和他那欢声笑语的年轻世界。

第二年九月里的一个潮湿的下午,一个脸庞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小伙子在田纳西的一个小城下了火车。他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觉车站上没有人来接他,这才显得放下心来。他叫上出租车去了城里最好的一家旅馆,在那里满意地登记好自己的身份:来自秘鲁库斯科的乔治•奥凯利。

他在宾馆房间里小坐了一会儿,从窗口向楼下熟悉的街道望了望。接着,他的手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琼奎尔小姐在吗?”

“我就是。”

“噢——”他的声音努力克制住了一阵微微的动摇,又以友好而正式的口吻说:

“我是乔治•奥凯利。你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了。我以为你今天会来呢。”

她冷静又沉着的声音使他着恼,这与他的预想迥然不同。那是个陌生人的声音,极其平静,见到你很高兴——仅此而已。他想挂掉电话喘口气。

“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你了。”他尽量使语气显得轻松。“有一年多了。”

他知道有多久了——甚至可以精确到天数。

“又能听到你的声音实在是太好了。”

“我大约在一小时后去你那儿。”

他挂上电话。在过去的漫长四季里,他闲暇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着这个时刻,如今这个时刻就在眼前了。他想到过她已经结婚了,或是订婚了,或是在热恋中——可他没有想到她会对他的返回表现出如此的冷漠。

他觉得,在他的整个一生中,再也不会有像他刚刚度过的那十个月了。作为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他表现出色获得了认可——他撞上了两次偶然的机遇,一次是在他刚刚离开的秘鲁,另一次是在他现在正打算要去的纽约,它是前一次机会的连锁反应。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就摆脱了贫穷,获得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位置。

他在梳妆台的镜子里打量着自己。他几乎被晒黑了,可黑得罗曼蒂克,在上个礼拜,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这样的肤色给了他莫大的乐趣。还有他那粗犷的外表,他认为那也是一种魅力。他的眉毛有点脱落,膝盖上还绑着弹性绷带,可他还太年轻,无法不在意船上有许多女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亲昵的、感兴趣的、含义深邃的目光。

当然啰,他的穿着很是瘆人。那是个在利马的希腊裁缝为他定做的——只用了两天时间。他还是太年轻了,所以会在他那封简短的信里向琼奎尔解释了这个裁缝的失误。信中还有一个唯一的说明,就是要求她别去车站接他。

来自秘鲁库斯科的乔治•奥凯利,在宾馆里等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确切地来说,太阳刚好爬上了半天高。然后,他剃净了胡须,抹上点粉,这样他看起来才更像个白种人,看来在最后一秒还是虚荣心战胜了浪漫,他叫上出租车去了那栋他闭着眼也能找到的房子。

他喘着粗气——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了,可他告诉自己那是出于兴奋,并非出于感情。他回到了这儿;她还没有结婚——那就够了。他甚至不清楚他该跟她讲些什么。可这是他生命里的辉煌一刻,他觉得至少他可以轻松地面对。毕竟,胜利是不存在的,当这种胜利与一个姑娘无涉时,如果他不能将他的成功如贡品般置于她的脚下,那他至少可以将它举于她的眼前,让她看上那么一眼。

那幢房子突然出现在他的一侧,他的第一感觉是它显得陌生而虚幻。什么也没变——可同时一切都已改变。它好像缩小了一点,比以前似乎更寒碜了些——没有魔幻的彩云在它的屋顶上盘旋,在楼上的窗户前流连。他按了门铃,一个陌生的黑人侍女开了门。琼奎尔小姐一会儿就下来。他紧张地抿了抿嘴唇,走进了客厅——虚幻之感更为强烈了。毕竟,他明白,这只不过是个房间,不是那个他在那里度过不少痛苦时光的销魂的闺房。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奇怪这椅子怎么是这样的,认识到他的想象力将所有普普通通的事物都变形变色了。

随后,房门开了,琼奎尔走了进来——他眼前的一切似乎一下子朦胧起来。他没有记住她有多么美丽,他觉得自己的脸发白了,声音也在喉咙里萎缩成一种可怜的叹息。

她穿着淡绿色的裙子,一条金色的丝带像一顶皇冠似的系住了后面乌黑笔直的头发。她进门时用那双熟谙的丝绒般的眼睛看着他,在她那令人痛心的美貌前,他感到一阵惊惧流遍了全身。

他说声“你好”,他们俩都向前几步,彼此握手。然后他们在两把分得很开的椅子上坐下来,远远地彼此注视着。

“你回来了,”她说,他的回答也同样平淡:“我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你。”

他眼望别处,不去看她的脸,以此来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说话的义务是在他这一方的,可是,除非他马上开始自我吹嘘,他好像别无话题。他们之前的关系可不是一个轻松自在的话题——处在他们这样的局面,要谈论天气情况也似乎不太可能。

“这真荒唐,”他突然尴尬地脱口而出。“我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来这儿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这个回答既克制谨慎又疏远伤怀。他觉得气馁。

“你气馁了吗?”他问。

“没有。”

“你有恋人了吗?”

她摇摇头。

“哦。”他靠回椅子里。再想一个话题看来太吃力了——这样的场景与他的预测迥然不同。

“琼奎尔,”他开口道,以一种更为柔和的语气,“我们之间毕竟有过那段,所以我要回来看看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像爱你那般爱上别的姑娘了。”

这是他彩排过的台词之一。在船上他觉得这么说非常适宜——就这么提到自己对她永远的柔情,那里面还掺杂着一种他此刻的精神状态所造成的暧昧态度。过去就在这里笼罩着他,就在他的四周,分分秒秒间使空气愈发沉重,一切都已陈腐。

她不发表意见,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也许说明了一切,又或许说明也没有说明。

“你不再爱我了,对吗?”他用一种平缓的声音问道。

“是的。”

过了会儿凯利太太走进来,与他谈起他的成功——在本地的报纸上曾用半个版面报道过他——他真是百感交集啊。他知道自己现在仍想要这个姑娘,他也知道有时候时光也能倒流——就是如此。至于其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到坚忍不拔、小心谨慎,他会看到结局的。

“好啦,”凯利太太说道,“现在我要你们两个人去看一位养菊花的夫人。她特意关照我想要见你一面,因为她在报上读到过你的事。”

他们去看菊花夫人。他们走在大街上,他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发现她那娇小的脚步总是落在他的脚步之间。夫人是个和蔼之人,她养的菊花也超凡脱俗、美丽无比。夫人的花园里到处开满菊花,白的、粉红的、黄的,于是走在花间就仿佛回到了盛夏。夫人家总共有两座花园,中间隔着一道门;他们向着第二座花园踱过去,夫人第一个进了那扇门。

紧接着发生了桩怪事。乔治站在门边让琼奎尔先进,可是她没有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朝他注视了片刻。她没有意味深长的表情,也没有笑容,只是一个寂静的时刻。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都吐出一口短促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就走进了第二个花园,仅此而已。

下午渐渐消逝。他们谢过夫人,慢吞吞地、思绪重重地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饭时他们都保持着沉默。乔治告诉凯利先生他在南美的一些经历,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他的前途将是一帆风顺的。

晚饭过后,他和琼奎尔单独呆在那间证明了他们爱情的始末的房间里。他觉得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伤感。就在那张沙发上他曾经感受到愤怒与痛苦,其激烈程度就好像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经历到一般。他再也不会如此虚弱,如此疲惫,如此可怜,如此寒碜了。然而他知道十五个月前的那个小伙子曾经拥有过信念与温柔,而现在都永远地失落了。明智之举——他们采取了明智的做法。他已将自己的青春转化为力量,在绝望中淘出了成功。可是生活已经卷走了他那清新的爱情,连同他的青春。

“你不会嫁给我了,对吧?”他耳语般说道。

琼奎尔摇了摇她那黑漆漆的脑袋。

“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她答道。

他点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华盛顿了,”他说。

“噢……”

“我必须走。我本该直接去纽约的,可同时我想先在华盛顿逗留一下。”

“生意上的事!”

“不——不是,”他说得似乎有些勉强。“我要去那里见一个人,在我落魄潦倒的时候那个人待我非常之好。”

这是他胡编的。在华盛顿根本没人要见——可他眯着眼观察琼奎尔,他能肯定她有些难过,她的眼睛先是合上再又睁大开来。

“可在我走之前,我想要告诉你我的事情,因为我又见到了你,而且,也许我们今后再也无缘重逢,所以我想——我想要你像过去那样最后一次再坐到我的腿上来。如果你已有了意中人我是不会这样要求的——那样——也许没什么关系吧。”

她点点头,接着在他的腿上坐下来,就像在那个逝去的春天里她常常做的那样。感觉到靠在他肩上的她的脑袋和他异常熟悉的她的身体,一阵感情的冲动向他袭来。环抱着她的手臂想要蠢蠢欲动,于是他把身子向后靠去,思绪万千地对着天空说了起来。

他告诉她自己在纽约待了绝望的两周,结束了一份在泽西城的一家建筑公司的工作,那工作虽然不能说报酬丰厚但至少也是很有趣的。秘鲁的生意刚开始起步时,他也并没有察觉到那是个特别的八个标尺手和测量员,最终抵达了库斯科。十天后,他们的领队死于黄热症。他的机会来了,除了傻瓜谁都看得出那是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除了傻瓜谁都能看出来的机会?”她天真地插话。

“就连傻瓜也明白,”他接过话茬。“多难得的机会呀。就这样,我给纽约发了电报……”

“于是,”她再次插话,“他们回点叫你应该把握住机会?”

“应该!”他喊道,人依然靠在后面。“是必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哟……”

“一分钟也不行吗?”

“一分钟也不行。”

“就连……”她顿住了。

“就连什么?”

“就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嘛?”

他的头蓦然俯向前去,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向他靠拢来,她的嘴唇如花朵般微微开启。

“是啊,”他对着她的唇耳语道。“这世上有的是时间……”

这世上有的是时间——他的一生和她的一生。可他一吻她,就立刻明白过来就是他找遍永恒的宇宙也无法找回那些失落的四月时光。此刻他可以紧紧搂住她,直搂到臂膀上的筋肉暴突——她是可爱的,她是宝贵的,他曾为她而战,也曾拥有过幸福——可那暮色中缥缈的呢喃,和那夜色里温柔的微风,都将永远地失落……

好吧,就让它去吧,他如是想;四月已逝,四月已逝。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种爱,但从没有一种爱可以重来。

选自《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姜向明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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