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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汉字叔叔:把甲骨文搬上网络的美国老头

理查德·希尔斯,把甲骨文搬上网络的美国老头,因个人创办的汉字字源网站,被称呼为“汉字叔叔”,二十年自费研究古汉字字源的资料,网友称,其“工作”令每一个中国人汗颜。

理查德最多时有2000本有关中文的书

汉字字源网新开发的安卓和iPhone手机客户端

理查德·希尔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坚持做一件事情达20年。

这个大洋彼岸的美国人,在过去的20年里,整理了从甲骨文到简体汉字的各种汉字资料,然后把这96000多个跨越几千年的中国字,扫描后放到他专门制作的网站上。这个除了他的照片再无其他图片的简陋网站,叫做汉字字源网。

在首页上的提示框里,输入任何一个常见汉字,点击回车键后,就会显示出这个字从公元前1400年的商朝甲骨文到周朝的金文、秦汉的大篆和小篆,再到繁体字、简体字的整个变迁过程,同时还有字音、字义的分析。当然都是用英文写的。

理查德不无骄傲地说,如果你谷歌“Chinese Etymology”(汉字字源),我的网站是第一位,人气最旺。

不过,如果不是三个多月前,有网友把网站链接和他的故事发到中国最新的网络平台微博上,他的网站每天的访问量还不到300。

2011年1月开始,有关理查德和他网站的微博,在大洋这头的中国被转发超过23000条,样貌憨厚的理查德也被网友们亲昵地称为“汉字叔叔”。他的网站访问量激增到15000,最多一天,有30000多人造访。

刚开始,他以为是学生们——网站主要用户放冬假后回校了,直到他的电子邮箱里收到2000多封邮件,并且以每周1000封的速度递增时,他才从来信中知道,在他默默整理古汉字20多年后,他在中国“成名”了。

20年来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对汉字的兴趣

在这20年里,理查德走过了西伯利亚、非洲、东南亚、东亚的许多国家和中国一半以上的城市;和一个台湾女人结了婚、离了婚,又和另一个台湾女人结婚,然后离婚。

曾经俄勒冈州和田纳西州各有他的一套房子,现在他却租住在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市一个二层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每月租金500美元。3年前就已失业的他,从一个对金钱没概念的人,开始要掰算着不多的积蓄紧巴着过日子。

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汉字的兴趣。

在中国成名后,理查德在网站上链接的paypal(国际即时支付工具)和中国朋友帮忙申请的支付宝账号,收到了许多笔来自中国大陆的捐款,足够他生活4个月,理查德估算过他一个月至少需要1200美元。

此前每天访问量不到300时,他一年只能收到50美元的捐款,相当于网站1个月的维护费。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美籍华人或者台湾人。

他从来没指望过这个网站能赚钱,他的网站没有广告,所有资料都可以免费下载。许多华裔朋友一直忠告他,那些古老的中国字已经没人用了,你做这个网站没有意义,根本不可能赚钱。而他“顽固地拒绝听信他们”,20年里前后投进去了约30万美元。“人应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而不要听别人的。”

刷一年盘子赚的钱,买张单程机票直飞台湾

在理查德的家乡加利福尼亚州,有很多华人,他的许多中国朋友都会在他面前说中文。那时才20岁的理查德,忽然想知道,使用另一种语言的人是怎样思考、怎样与人交流的。

1972年,这个22岁的波特兰(隶属俄勒冈州)州立大学物理系一年级学生,花750美元买了一张飞往台湾的单程机票,去到了他梦想中全部说汉语的地方。这些钱,是他在中餐馆刷了一年的盘子赚来的。“我当时没有受很高的教育,只能做这些(体力活)。”

在台湾落地时,他只有80美元和几句说不顺溜的广东话。

为了谋生,他开始教英文,每小时5美元,当时他认识的一个台湾“中央研究院”的博士生月薪才75美元。

那段时间,他很富有,每天只需要教3个小时英文,剩下的时间就去街上跟人聊天讲普通话。当时他计算,如果要达到一个成年人的中文水准,他要记住5000个字和60000个词。

于是,他自制了15000多张卡片,一面写英文,一面写中文,每天带一两百张在身上随时学习。但普通话第四声对他来说,一直是个很大的困扰。

39年后的今天,他仍然带着“老外腔”的语调很慢地说普通话,他的汉语都是在街上学会的,没有上过一天补习班。

原本计划一年完成,没想到一干就是20年

在台湾呆了两年,他能讲“可以”的中文,娶了一个台湾妻子。1974年回到美国,继续做他的物理系学生。终于在1978年修满学分拿到毕业证,加上他之前游历加拿大和打工的几年,这个大学,他前后读了7年。

毕业后,他又回到台湾呆了4年。1985年,他从田纳西大学计算机专业硕士毕业,开始给不同的公司做电脑顾问,有时候工作一年、有时候半年,有时不到3个月。其余的时间,就去蒙古、俄罗斯、印度、缅甸和中国大陆旅游。

1990年,他已经能讲“不错”的中文,于是开始学习认汉字。但他发现,现代的中文字体复杂又几乎没有逻辑,“如果我能看出现代字体是如何从古文演变而来,就能了解文字的构成,这会对我记单字有很大的帮助。”

当时他只找到一本用英文写的有关汉字演变的书,中文的倒是不少,只不过每本书各有说法,如果要完全理解一个字的意思,要看好几本中文书。他觉得这对不懂汉语的人而言很不方便,于是他想把所有的资料都汇总整理后数字化,这样和他一样对汉字感兴趣的人查阅起来就方便多了。

电脑工程师出身的他,花了些时间设计了一个小程序。之后又雇了一个因为不会说英文而找不到工作的中国朋友吴安帮他扫描《说文解字》、《六书通》等书中的各种字形。他没有想到的是,光扫描《说文解字》里的一万个篆体字,吴安就花了一年。

之后,有3.8万个字的《六书通》、2.4万个字的《金文编》等全部扫描后,按照理查德的编号分类整理好,又花了6年时间。

其间还出现了许多技术问题,比如很多古文字随时间演变成了同一个字,若搜索起来就会形成1对n的关系。同时他在整理中发现,许多现代字是没有篆体字的,是现在的人经过艺术化后生造出来的字。解决每一个小问题都要花费他很长的时间。

2003年,他的汉字字源网站终于建立起来。为了更新字库,他每隔两三年就要跑中国大陆或台湾一趟,去图书馆或书店找找有没有关于汉字的新书。“原本计划1年完成的任务,没想到一干就是20年。”

对话理查德·希尔斯

我的生活方式,我不后悔

都市快报:你是想了解说汉语的人是怎样思考才学汉语的,而整理汉字,只是你学习汉字当中想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你经常会这样岔入别的领域?

理查德:我对很多事情感兴趣,最近,我在散步时看到很多花花草草,我想知道那些花的名字,想知道它能不能入药,我就去看植物学方面的书。我想要了解我不了解的东西。

都市快报:除了汉语,你还对什么有过兴趣呢?

理查德:我对物理有兴趣,这是我除了汉字之外最重要的兴趣。我有一本物理笔记,记了1000多页,里面都是我之前不了解的知识。有的人喜欢吃,他花钱吃新的东西;有的人喜欢音乐,他买票听音乐会。我有时间有钱的话,想了解新的东西。

都市快报:你想通过学习弄懂所有你未知的东西?

理查德:是的,我相信,没有人不能了解的事情,除了上帝之外。只要你有兴趣,而且付出时间。

整理汉字是我一个严重的嗜好

都市快报:你的兴趣那么多,真正坚持下来的很多吗?

理查德:我年轻的时候喜欢潜水、游泳、划船,现在仍然喜欢游泳。我练了15年瑜伽。我高中的时候学的是俄语,现在仍然在学,也在学西班牙语。

都市快报:那坚持最久,投入精力和金钱最多的就是你的网站?

理查德:是的。

都市快报:很多男人都想建立一番事业。整理汉字,做网站,算是你的事业吗?

理查德:以前不算,只是我一个严重的嗜好。但以后我准备把它当成事业。我已经有三年没有打理网站了,我都在研究别的东西。现在我准备重新开始,有人指出来我把许多字的位置放错了,我想这样的错误可能会有1%,更正过来要花很多时间。而且我想把行书和草书也放进我的网站,目前我已经扫描了两千页。

都市快报:我想问的是,做网站算不算你这一辈子的追求?

理查德:算吧。但你知道,人在20岁的时候,不会知道他30岁会做什么。我40岁的时候,准备做这个网站,但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今天这样。

都市快报:我觉得你很矛盾,一方面很能坚持一个爱好,一方面又很容易改变你的兴趣。

理查德:你发现了。(笑)

都市快报:你有没有因为某一次放弃你的兴趣而后悔过?

理查德: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某一段时间对这个事情没有兴趣了,而对那件事情有兴趣了。就像我有时候会连续几个月做我的网站,又几个月不去碰它。不久又对它有兴趣。也有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去做了,那只是因为我的兴趣转移了。

我有很多书,这比一辆好的车子更重要

都市快报:
你怎么看待成功?

理查德:我有许多朋友他们有很好的房子、车子,但是他们一次也没有去过中国、去过蒙古,也没有吃过槟榔(理查德在台湾曾因为吃槟榔引发心脏病),我有很多记忆,记忆也有价值。

都市快报:那你的家人怎么看你?

理查德:我的妈妈很担心我,她看到别的人有家、有孩子、有车子。但我有很多书,这比一辆好的车子更重要。

都市快报:你说你妈妈教了65年的高中数学?也是因为她喜欢吗?

理查德:是的,因为她喜欢,2007年她才退休。接到你的邮件时我正在加州的家给她过92岁的生日,你们的邮件,终于让妈妈相信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那天她很高兴,我也是。

都市快报:如果一直没人关注,你会觉得自己很失败吗?

理查德:我问过自己,如果有两个选择,你很有名,但你并不知道宇宙的秘密,或者你知道宇宙的秘密,但没人知道你是谁。我会选择后面那种。

都市快报:我能问问你因为什么跟你的妻子分手吗?

理查德:我不要讲。每个人的观点都不同。跟我在一起大概是不容易的,我的兴趣不是赚钱,一般的太太都不喜欢这样。

都市快报:你过得幸福吗?

理查德:我很幸福,很满意。虽然我没有那么多的钱,但是我做我喜欢的事情。当然有钱的话我会更满意。我的生活方式,我不后悔。

理查德·希尔斯建立的网站:

http://www.chineseetymology.org/

理查德·希尔斯访谈视频:

一个既老且穷,身患重病的外国老屌丝(竟然还是个计算机的硕士)花了二十年和全部的积蓄来做中国汉字的整理和研究,并且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搬到网上。老头60多岁了,还是一无所有,穷困潦倒,但能说这样的人就是失败者吗?

他的故事也让我感觉到美国和中国观念许多相差异的地方。这种事情没有谁好谁坏,但他们的观念也确实给我们很多启示。也跟以往美国人给我的印象差不多:

1、不少人真的很坚强自立,他六十多岁了还在努力找门路赚钱继续自己的生活方式,在网站上不卑不亢的呼吁捐赠,还注明了各种他能胜任的活儿,继续找工作,不会觉得老无所依天要塌下来了,一个人跑到中国或者台湾会客死他乡之类的,依然充满乐观。男人就是依靠自己,坚强的活着和死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梦想,真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2、不少人真的很尊重生命和梦想的价值,年轻的他怀着梦想出发,四十年后强壮的身体不再了,还是空空行囊,孑然一身,没有几个钱。但他没有后悔,他用一生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较少有我们社会中那种“必须上大学必须选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必须找个外企/公务员必须多少岁结婚生孩子必须买房买车必须有面子”的随大流心理和物质需求。人家没那么多必须,他这一生平凡毫不起眼,但又很实在。

他的故事也很激励人,谁也不敢否认,有可能(我觉得对我来说是很可能)自己这一世就和他一样,身无大才,忙碌一辈子,也做不出一件大事,平平淡淡,甚至过得不好,穷苦卑微。但是他的一生又很丰富,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不是枉然。几千年传承的小学,汉字研究中国肯定不少人水平比他高得多,但他作为一个外国人,那种坚持,自强自立,积极进取的态度,挺让我觉得每一天都应该努力做点什么。



 

2 个评论 火速盖楼»

  1. 男人就是依靠自己,坚强的活着和死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梦想,真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句话对我很有意义,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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