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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生命,到了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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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能不回头

文/嘉倩

1.

今年很特别,过年前我已收到红包。

2.

外公查出肿瘤晚期。

日本姨夫恰巧人在中国,探访后摇着头说,看他痛得死去活来,中国为什么不能安乐死。

我妈比我想象中坚强,有空就跑去陪外公。但始终是我妈,作为她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我早看穿她。果然,她宣泄心里的悲伤,就是每次回来后和我还有爸反复说外公的病情。

“你外公现在没力气出门了,但躺床上也不舒服,腰是钻心痛,真没办法。”
“医生说只能打吗啡了,可这是晚期病人最后的药。”
“唉,你外公坚决不要,他怕这些药,最后先把胃给弄垮了。”
“今天你外公脑子很清醒,交代了银行卡存款要在死前转到外婆底下,不要身份证销毁后钱也没了。”
“你外公下午特别嘱咐,别给他海葬,现在墓地贵,那就让他集体土葬,反正别洒海里,他怕水。”

听到后来,我心颤。

别人总说,世间最要不得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此刻我怎么觉得,黑发人送白发人更伤人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终于长高长大,终于上班恋爱,过不久或许结婚生子有间小屋,你来不及等我给你幸福,却已虚弱得无力享受。来到世间最初几年,我如吸血虫般几乎榨干了你,而后,因为愧疚而发誓要赶快回赠你些什么,我努力,我好好活着,可都来不及了。最后只能伸出手,对待下一代如你对我般,“乖,吸我的血。”

命运的注定悲剧。

3.

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小时候最亲的人是他俩,和外婆更亲近些,因为外公严厉。在弄堂里闯了祸,外公会不由分说挥手请我和表弟吃“头挞”和“姆荔枝”,我们挂着两滴泪跑到外婆怀里。那时候,他们头发明明还是黑的。

我妈说,外婆已经有些老人痴呆了。

问她,外公怎么样了。

她总暖暖地笑,露出嘴边的酒窝。说,你看,蛮好。

听了后我鼻子酸。我妈果然坚强,她说,这样也好,痴呆了就没有悲伤,要是她清醒了,知道外公快要走了,每天要哭死了。

怎么办,昨天晚上读的一本科学书,它说,老夫老妻其中男方去世以后,往往另一半经常也活不久。回忆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真如此!科学家调查死因后,发现女方在男方死后,往往过度悲伤,习惯的人和生活突然不再,由此心脏产生各类疾病。

于是,我自私地希望外婆老年痴呆即便外公离世也不知晓。因为,我想让她等到我结婚那天,见到我幸福地依偎着帅气高大的新郎;想让她等到我梦想成真当了作家,听到我一字一句给她念读书里的故事。

4.

上海摆脱了雾霾,天空蓝得像身份证照片的背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妈和其他姐妹纷纷陪伴外公,回来后,我妈开心地说,外公想活下去!他求生欲强,决定去医院开刀。

因为没做肠镜,所以不知道哪里生了毒瘤,但确定的是,肺已经一塌糊涂。外公一大把年纪,一年前刚做过肠镜当时说没查出什么,倒是活受罪了一把,叫苦连连。他这老身子老骨头再去开肠破肚,真是折磨。可是,没办法啊,只能活下去。

我问我爸,肠镜是什么?

他说,痛到叫,就是一个硬东西从嘴巴一路塞进肠子里,而且随着肠子弯过来歪过去。

于是,也就有了今年提前收红包。

外公动手术的前两天,我们一起在阿姨家吃饭。外公早已准备红包,像这二十三年来一样,没少了家里任何一个孩子,我和表哥照理工作了不该拿,他还是给。

我们家的小孩普遍内向,除了最小的表弟外都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心底里的感情卷起千层浪,湿着眼嘴里却只木讷地说,“谢谢外公外婆。” 桌子底手捏着红袋子,心想里面的毛爷爷是他俩的退休金啊!又想到也许下一年就再也没有了,眼前人再也见不到,手就越捏越紧,拼命要留住什么。

后来,外公在沙发里看电视,瘦小一只,散发着源源不断的老人味。

我想和他说话。告诉他,我想和他学当年霞飞路大裁缝的好手艺,阳台上的蝴蝶牌缝纫机擦擦灰拿出来用。告诉他,我也可以和他聊政治了,什么共产党国民党的,为了他现在我在读不感兴趣的中国近代史。告诉他……

可是,我又记起来,十岁那年冬天,我脸蛋红扑扑的,依偎着爷爷,说,你要活200岁。他耳朵很早就聋了,所以我手摆着200的姿势。那时我无比相信爷爷会活很久很久,甚至200岁都低估了他,他懂了我的意思以后,一直看着我,眼睛有泪。可结果18岁那年,他在医院床上停止了呼吸。

那这一回,我什么都不说,外公是不是可以活很久?

外公站起身,走出沙发,绕过电视机时眯眼站着,瘦小得仿佛一只手可以拎起,正在放着万年不变的柏阿姨节目,也万年不变总有人戴着墨镜撕心裂肺说自己故事。外公只是一言不发,面对着屏幕,眼睛眯着眯着。蓝黑色的一身,头上的老人帽是瘪的,脚上的裤子里面哪怕三条棉裤依然宽落落。

生命,到了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只是沉默。

你也只能沉默。

5.

外公,真正的春节其实不远啊!很快,地上就都是炮仗的红纸头了啊。

小时候过年,一家人总是在外婆家过的,特别多传统。

外婆用钥匙打开神秘的五斗橱,里面满罐子满罐子的大白兔奶糖、水果软糖和花生瓜子;外公是裁缝,所以过年那天我和表弟格外神气,一身他刚做的新衣;外面北风呼呼,家里却热得要脱衣服,一桌子菜总是吃完了立刻上来一批新的,反正只要吃到炸春卷和汤圆,就能拿红包;到了元宵节,外公用纸头和木条做兔子灯,当中一根大红蜡烛,晚上我和哥哥弟弟在外面拉,拉歪了烧掉也没关系,外公总能变出只新的兔子来。

大人骂过,最忌讳在过年说死。想到外公的病,也因为这些日子我得了高烧精神恍惚,总忍不住想:死是什么?

读西班牙历史,弗朗哥统治下,一百多万无辜的西班牙人被残杀;二战时,他却尽力将西班牙远离法西斯战争,可人们依然活在历史的创伤中;回归和平,弗朗哥执政下,西班牙人对他不知如何评价,沉默地活在阴影中;而终于当弗朗哥死的那天,众人如同解脱了一般,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缓缓吐出。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一个人的死,就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对我而言,失去了外公外婆,就是我童年时代的终结。

什么五斗橱里的糖果花生,什么缝纫机踏出来的新衣服,什么满桌满桌自家烧的饭菜,什么纸糊的兔子灯,没了没了,都没了。

我一定会输给宇宙,我知道我一定会输。

6.

希腊神话有个故事。

俄耳浦斯深爱着欧律狄刻,两人结婚后依然恩爱,有天欧律狄刻被毒蛇咬死。悲痛欲绝的丈夫俄耳浦斯来到死神面前,求携欧律狄刻还生。死神同意了,但警告说,归途中,夫在前妻在后,不得回视。俄耳浦斯答应了,一路上欧律狄刻哀求:你若救我,为什么那么冷酷,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妻子如是恳求再三,俄耳浦斯终于还是回了头,他的妻子却立刻消失,再也不见。

十几岁的时候,还没恋爱,看什么故事都想到爱情。那时想的是,两人相爱千万不能怀疑,特别是女人,没事乱猜测乱撒娇乱发脾气,最后只会害死自己。

现在读,除了恋爱之外,忧虑事业忧虑友谊忧虑家人,配合着《夜航西飞》最经典的那段话,我想的是,人要坚定果断,为了做一件事,必须头也不回地告别留恋的一切。过去了的时光与另一条没有选择的路,哪怕再好,都是死去了的。

也只能不回头了。

接下去的春节,再也不是原来那味道,我还要好好过;有天没了外公没了外婆没了爸爸没了妈妈,再也无人陪伴过年,哭都没用,我还是要过。

也只能不回头了,嘴巴里吃了盐一样苦,说些什么吧。跑厨房拍拍我妈肩膀,你要好好对我爸,你比他幸福啊!他早已经没爹没娘没外公没外婆是个孤儿了。

7.

我为未曾因为外公的命不久矣哭泣而感到耻辱,更为对心里那渐渐有重新堆积的所谓正能量而羞愧。

梁文道劝诫年轻人不去读励志,因为“读励志书有时候会把一个人读傻,因此你会相信你走的路一定正确,即便偶遇失败,也会视其为一时的困惑,你坚信最终还是会赢的。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怕。”

一开始我很赞同,可现在我知道我不会赢,在这注定败给宇宙最终化为一粒尘埃的命运里,除了不回头往前走,我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比较文学里,评价中国文学,最大的特点之一是:相较其他国家,中国所普遍承认的天才作家诗人,往往是少年便能写出沧桑感无比成熟而正确的,价值观非常单一。读到这条时,我觉得真有道理,连我自己以前写文章都是副老人家的嘴脸,口里还头头是道。在中国的经典著作里,没有少年人的朝气和傻劲。

木心骂得好,我们如何虚伪?看看中国的书吧!要不然是道德训教,要不然就是私底下流通的彻底黄书禁书。好不容易有了坦率文章,适合小孩或者青少年看的,却在成人眼里一律认为是恶俗低下。

哲学里说,人的成长是螺旋式的。只有走过了年少轻狂,走过了空怀信心,才能向上到另一层。你和我不在一个高低,只是眼界自然不同罢了,又有何对错之分?你是我,自然会走我的路。

高人们所不齿的“正能量”,能带来一丝温暖,它不够深刻,甚至肤浅又如何呢?

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些它,不为了赢,只想笑着往前迈一步。

8.

开始读陈嘉映老师的书,是从《救黑熊重要吗》开始的。

他提出了一个大家都会困扰的问题:你去救黑熊,阻止黑心商人残忍地取胆汁,那你有这闲工夫,为什么不去帮助农村失学儿童呢?可当你帮助失学儿童的时候,却又想起世界还有更惨的人,你为什么不去艾滋村帮助那些生命垂危的孩子呢?于是,就陷入一种怪圈中。

他分析后,给出的答案是:难道要等到所有艾滋村生命垂危的孩子都有人去陪伴,农村的失学儿童才有机会被救助去上学,而等到中国的孩子们每个人都被帮助到快乐健康长大时,黑熊才有资格被保护。这个逻辑更不对,更悲哀啊!

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做眼前这件有能力,并且想到的事。救黑熊,是因为你通过读书看报知道了有人对黑熊这样的残忍之举并非常厌恶,你正好知道哪里可以去救,你有朋友和你一起去帮助,你有钱有时间可以去做。说到底,救黑熊,只是这件事恰巧出现在你生命了,于是你就去做了。

读文章亦然。

是的,作者都知道一个秘密:一件事可以正着写是一个道理,倒着写又是另外一个道理;现在是这个观点,将来又有不一样的视角产生完全不同的观点来。所有的主义都不会永远,所有的观点都不是真理。

恰是,每一次当有某个读者做出人生重大决定时,因为缘分而读到了某篇文章。你想辞职,看到一篇文章说年轻就是总能重新开始,遇见了同类,于是勇气满满;也许你看到的是另一篇文章,关于失去父母而抱憾终身的文章,心被触动,于是决定再多些考虑。

无论哪一种正能量,不过是你碰巧遇到了它。

9.

圣经里最喜欢这句话:雨降落给坏人和好人,阳光也温暖坏人好人。往前走吧,宇宙间无标尺,未超越光速前时间是不可逆的,人也只能不回头。

无论这一年你过得怎样,无论这一年春节是不是变味了,无论你终于咬着牙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祝你新春快乐,即便注定输,也总能一路遇到正能量。

也希望,外公生时少些病痛吧。(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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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 1 个评论 火速盖楼»

  1. 好感人,雨降落给坏人和好人,阳光也温暖坏人好人,是啊,先温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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