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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丽丝·门罗:小镇浮云

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于瑞典当地时间10月10日下午1时(北京时间10月10日晚7时)揭晓,加拿大女作家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获此殊荣。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加拿大女作家。1931年生于安大略省温格姆镇,少女时代即开始写小说。

1968年她37岁,那一年,加拿大女权运动正在最高峰,她发表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快乐影子舞》(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一炮打红,并得了她的第一座加拿大总督文学奖。此时,她已是三个女儿的母亲。   

她的许多早期创作,是陆陆续续地在孩子的呼噜声旁,或者等待烤炉的间歇中完成的。事实上,《快乐影子舞》前后花了20年才写完。   
50岁之后,这个女人才真正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她爆发惊人的创作力。不过她写的都是她30岁到50岁期间历史背景中发生的故事。1978年,她的另一部小说集《你以为你是谁》再给她捧来了一座总督奖,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她每隔4年都要出一部短篇小说集,开始享有世界级的名誉。

艾丽丝·门罗:我二十岁时就开始写作,三十六七岁才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那时我已结婚,有孩子,做家务。即便在没有洗衣机之类的家电时,写作也不成问题。人只要能控制自己的生活,就总能找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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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短篇小说:小镇浮云

杨柳川译

那个年代,每个城镇都有一座影剧院,小镇马弗利也有这么一座。当时,这样的影剧院一般都叫某某“大影院”。摩尔根•霍利是马弗利“大影院”的老板兼放映员。他不喜欢和人群打交道,更愿意待在影院楼上的小放映间里放电影,所以,听到负责卖票的女孩说她怀孕了要辞职时,他很不高兴。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女孩结婚都半年了。那时候,女人开始显怀就不应该再抛头露面了。但是,摩尔根非常讨厌变化,没想过别人会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很是吃惊。

幸好,女孩是和一个可以接替她的人一起来的。同来的女孩和她住一条街,以前提过想找份晚上的工作。她没法在白天工作,因为得帮妈妈照顾小孩。她有点腼腆,但很机灵,能做到工作、家务两不误。

摩尔根说那挺好的,反正他也不想雇个喜欢和顾客闲聊的售票员。

女孩就这样过来了。她叫利娅,摩尔根问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利娅是个什么样的名字?女孩说她的名字取自《圣经》。然后他注意到,女孩素面朝天,发式与她有些不相宜,梳得光溜溜的,紧紧贴在头上,用扁平发夹固定着。摩尔根有片刻担心她是不是真有16岁,达到法定工作年龄了,但凑近看时,他就相信女孩应该有16岁了。他告诉利娅,平时她晚上8点上班,卖一场票;周六晚上7点上班,卖两场票。散场后,要负责清点收入,把钱锁好。

只有一个问题。她说,平时晚上她会自己回去,但是周六晚上,她是不可以自己回去的。而且,她父亲因为晚上在工厂上班,也不能来接她。

摩尔根说,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好怕的。正想把她打发掉算了,突然想起一个夜班警察经常会在巡值期间过来看会儿电影。也许,可以请他送利娅回家。

利娅说她得问问父亲同意不。

她父亲应允了,却是附有条件的。利娅不能看电影,甚至连对白都不许听或听到,他们家信奉的宗教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摩尔根的回应是,自己雇个售票员可不是想让她们来偷看免费电影的。至于对白,他撒了个谎,说影院隔音。

夜班警察瑞•艾略特做这份晚班工作,是为了让妻子白天的时间好打发些。他可以这样安排休息时间:从凌晨开始睡五个小时,傍晚再打个盹儿。不过常常没法打盹儿,因为有些杂事要做,或只是因为他要和妻子伊莎贝尔说说话。他们没有孩子,随时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他给她说些镇上的新鲜事儿,常常令她开怀。她给他谈她看的书。

瑞一满18岁就参军上战场,他选择加入了最冒险、死得最痛快的空军。那时,他当的是老式轰炸机的炮长——炮长是什么,伊莎贝尔一点儿也不了解——反正他是活下来了。战争末期,他调到了一个新机组,几周后,他与之共同飞行过无数次的老机组被击中,机组全体人员丧生。回家后,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条命不知是怎么捡来的,得做些什么于生命有意义的事,只是他不甚明了这有意义的事是什么。

首先,他得完成高中学业。在他长大的小镇上,心怀感恩的公民出于敬意,特地为这些想要有所作为,惦记着上大学的退伍军人办了所学校。伊莎贝尔是英语语言文学课程的老师,30岁了,已婚。她丈夫也是一名退伍军人,等级比她班上的学生高得多。出于爱国之情,她计划着再教上一年,然后就退休,开始过家庭生活。她在课堂上坦率地和学生们谈着这些,学生们则在背后议论,说有她这么个老师,有些家伙真是太幸运了。

瑞不喜欢听这种言谈,因为,他爱上了她。然后,更让人无比惊奇的是,她也爱上了他。除了他们自己,每个人都觉得很荒谬。然后,她离婚了。对她的亲朋而言,这是桩丑闻;对她青梅竹马的丈夫而言,只有震惊。瑞的那段日子比她要好过些,他几乎没有什么会受连累的亲戚,受了连累的那几个宣布:既然他要和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结婚,他们高攀不上,所以,将来不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他们若想从他这儿得到些什么让自己放心的回答,或是对丑闻的否认,他们恐怕得失望了。瑞对他们说的几乎都是:无所谓。是时候开始全新生活了。伊莎贝尔说她可以继续教书,直到瑞大学毕业,在他想做的事情上站稳脚跟儿。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身体出问题了。起初他们以为是神经衰弱,或是受了惊吓,要不就是大惊小怪。再然后,开始疼痛。她只要深呼吸就会痛,胸骨下、左肩上的剧痛。她没当回事,开玩笑说,因为她的爱情奇遇,上帝惩罚了她。还说,上帝这么做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她根本就不信上帝。

她得了一种称为心包炎的病,很严重,但她忽视了这病的危险性。以为这不过是种没法治愈但还可以忍受的疾病。她不能再教书了,任何感染都很危险,还有哪里会比在教室里更容易感染呢?现在得靠瑞养她了,瑞在“格雷布鲁斯边界”那边的马弗利小镇做了警察。他不介意这份工作,没过多久,她也习惯了这种深居简出的生活。

有件事他们不谈,却不能不想:对方会不会介意不能有孩子。瑞觉得,伊莎贝尔之所以想了解关于他周日晚上送回家的那个女孩的一切,或多或少跟他们不能有孩子有关。

“真是可悲。”听到关于电影的禁忌时,她说。再听到女孩为了给家里帮把手不能读高中时,她更难过了。“但你说她很聪明。”

瑞不记得说过这话,他说过她有种古怪的腼腆,所以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得绞尽脑汁想话题。他觉得有些问题不会成为好话题,比如,你读书时喜欢什么科目?这已经是过去时,不管她喜欢什么科目现在都无关紧要。或是,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已经长大了,就算原来有过想法和计划,她现在工作着,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些想法都得打住了。还有,问她喜不喜欢这座小镇,是否怀念以前住过的某个地方,这类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不经意间,他就把她家里弟弟妹妹的名字、年龄都过了个遍。然后他问到猫猫狗狗,她说她没有猫狗。

她总算也问了他一个问题。她问,那天晚上,人们在笑电影里的什么事?

他没想起该提醒她不应当听电影的。但他记不得有什么好笑的事了,所以,他说他们一定是在笑什么蠢事。你永远没法说清楚观众在笑什么。他说,一般他看电影并不投入,只不过断断续续地看点儿而已。他很少跟得上情节的发展。

“情节。”她说道。

于是他得向她解释情节是什么,情节就是讲故事。从那时起,谈话不再困难。他也不必警告她,回家讲他说过的这些事多么不明智。她懂的。只请他别讲具体的故事,而他几乎也不可能讲什么故事,只是解释说,故事大多发生在骗子和天真单纯的人之间,骗子犯罪时,开始总能布好骗局,所骗之人要么在歌舞厅之类的夜店里唱歌,要么在山顶上或是某个风景区引吭高歌,天知道为什么。有时放的是彩色电影。如果故事的场景设在过去,会有华装艳服。盛装出场的演员捉对厮杀。女士们香腮带泪。也许是从动物园带来的猛兽,被逗弄得凶相毕露。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被杀死的人,在镜头从他们身上移开时又站立起来,一个个生龙活虎。虽然,你刚刚看到他们被枪毙,或是看到他们的脑袋滚到断头台下面的篮子里。

“该讲些轻松的内容,”伊莎贝尔说,“会让她做噩梦的。”

瑞说,他挺惊讶的。这女孩的心思无疑都在领会主旨,而不是惊恐或困惑。比如,她从不问断头台是什么,想到脑袋搁在断头台上时,也没有露出惊奇的神色。她有一种能力,瑞告诉伊莎贝尔,这种能力使她想吸收你对她说的所有内容,而不会对你说的内容感到胆战心惊。不知怎么的,瑞觉得她已经把她自己和她的家庭隔绝了,也不是看不起自己的家庭或是无情的表现,只是陷入了自己深深的思索。然后他又说,这使他更为她遗憾了,却说不出为什么。

“无论如何,她没有太多可以期许的。”

“那么,我们可以把她带走的。”伊莎贝尔说。

于是,他警告她。别开玩笑。

“想都不要这样想!”

快到圣诞节了,虽然还没真正降温。某个周三或是周四的样子,午夜时分,摩尔根来到警局报案:利娅失踪了。

据他所知,利娅照常卖票,关窗,把钱放在该放的地方就回家了。放完电影,他自己关了门窗,走出影院时,突然冒出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问利娅怎么了。这人正是利娅的母亲。当时利娅的父亲还在工厂上班。摩尔根提示说,女孩会不会临时想到要去父亲上班的地方找他。利娅的母亲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摩尔根说他们可以去工厂看看女孩是不是在那儿。听到此,利娅的母亲哭了起来,求他千万别这么做。所以,摩尔根只好骑车把她送回去,想女孩现在该到家了。但不幸的是,女孩还没回家。这时候,他觉得最好去告诉瑞。

他还是想把消息告诉利娅的父亲。

瑞说他们应该立刻去工厂——有一线希望她在那儿。他们找到了利娅的父亲,自不待言,他根本没看到女孩的影儿。他勃然大怒:妻子居然未经允许就出了家门。

瑞询问利娅朋友方面的信息,得到的答复当然是,利娅没有朋友。然后,瑞让摩尔根先回家,自己去了利娅家,利娅的母亲正如摩尔根形容的,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孩子们还没睡,或者说,有些孩子没睡,却全都一声不吭。可能惊恐于有陌生人出现在家里,也可能由于寒冷,他们都在瑟瑟发抖。瑞清楚地感觉到,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即使是在屋子里。也许利娅的父亲还有关于取暖方面的规定。

利娅穿着冬衣的——这是瑞从他们那儿得到的唯一一点儿信息。他见过那件松松垮垮的棕色格子外套,心想,至少,那件外套可以使她身上暖和些。从摩尔根最初露面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已是大雪纷飞。

值完了班,瑞回到家,告诉伊莎贝尔所发生的事,然后又出去了,她没拦他。

一小时后,他回来了,什么也没查到。新闻说,因为冬日的第一场暴风雪,可能要封路。

到了早晨,真的封路了。这是小镇那年第一次封路,只有主街在用雪犁开路。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利娅家所在的那个片区停电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狂风劲吹,树枝被刮得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白班警察想起了瑞没想到的一点。他是联合教会的会员,他知道,或者说他妻子知道,利娅每周都要去为牧师的妻子烫衣服。他们去牧师寓所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女孩是怎么失踪的,但没得到任何信息,短暂的希望过后,寻找显得更为无望。

瑞有点吃惊女孩居然还有另一份工作,而且从没听她提起过。虽然和影剧院的工作比起来,那份工作更谈不上涉足社会。

下午他还是设法睡了一个多小时。晚餐时,伊莎贝尔试图谈些话题,但都没法持续。瑞说着说着就会回到拜访牧师的事,说牧师妻子多么帮忙,多么关心这事。牧师妻子的表现甚是得体,而牧师的表现可就太有失身份了。他来开门时很不耐烦,像是正在写布道词什么的被打断的样子。他叫来妻子,要妻子提醒才想得起这么个女孩。记得那个来帮我们烫衣服的女孩吗?利娅?然后他说希望很快会有消息,一边努力顶着风把门关上。

“那你说他还能做什么呢?”伊莎贝尔说,“祈祷吗?”

瑞暗忖,哪怕只是祈祷一下也好啊。

“祈祷只会使大家尴尬,而且寻人无果的事会弄得尽人皆知。”伊莎贝尔说,然后又说道,“他可能是个新式牧师,更追求象征主义的东西。”

不管天气如何,某些搜救工作还得进行。房屋后的小棚、一个旧马厩都得打开来搜索,万一她躲在里边呢。仍然毫无眉目。地方广播站也被惊动了,播报了女孩的事儿。

瑞想,如果利娅搭上了便车,她可能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就搭了车,至于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就难说了。

广播说,她中等偏矮,可瑞认为她中等偏高;广播说,她有着棕褐色的直发,可瑞记得那是深褐色的头发,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她父亲没有参加搜寻;她的弟弟们也没参加。当然,那些男孩比她小,没有父亲的允许,无论如何不能出门。瑞巡街巡到他们家,敲开终日紧闭的大门,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女孩极有可能逃走了。至于对她的惩罚,他犯不着来操心,上帝自会惩罚她的。他甚至没邀请瑞进屋暖暖身子。也许,屋里仍旧没有暖气。

第二天中午时分,暴风雪停了。雪犁发动起来清扫镇上的街道和公路。司机们则被告知要留心雪堆里有没有一具冻僵的尸体。

第三天,邮车到了,带来了一封信。这封信不是给利娅家人的,而是给牧师和他妻子的。信是利娅写的,说她结婚了。新郎是牧师之子,是爵士乐队里吹萨克斯的乐手,他在这封信的底部加了几个字“惊喜惊喜”。传闻就是这般。只是,伊莎贝尔有点疑问,人们怎么可能知道呢?除非,他们有在邮局偷拆别人信件的习惯。

萨克斯乐手孩提时代不住这座小镇。那时候,他父亲在别处任职。后来,他也很少回镇上。大多数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从不去教堂。几年前,他带过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的女人回家。据说是他妻子,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乐手回家时,女孩在牧师家烫过几次衣服呢?有人想法弄清楚了。只有一次。这是瑞在警局听到的版本。女人们传起绯闻来可真是了不得。

伊莎贝尔觉得这个故事好极了。私奔的男女并没有错,至少,不是因为他们的私奔把暴风雪招来的。

原来,女孩自己对萨克斯乐手是有点儿了解的。她在邮局碰到过他一次,当时,他刚巧回来。她那阵子本来身体时有小恙,而那天,她身体还好可以出门。她邮购了一张唱片,但没到。他问她那是什么,她告诉了他。那是什么,现在她一点儿都记不得了。然后,他告诉她自己心仪的另一种音乐。不知为什么她认定他不是当地人。比如,他和她攀谈的方式;比如,他身上那股浓浓的黄箭口香糖的味儿。他没提牧师,只是在他和她道别之后,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牧师的儿子。

她只不过是在确信他不会反感的情况下说了点略带调情意味的话。比如,唱片若是到了,请他来听之类的。而且,她自己觉得只是跟他开开玩笑罢了。

她逗瑞说,是不是由于他对电影的讲解,让她知道了外面的广大世界,她才起了这么个念头。

女孩失踪的这段日子,瑞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他没表现出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大大松了口气。

她还是走了,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没留下任何希望的方式走了。荒谬的是,他有点恼火。似乎,她至少该稍微暗示一下,她生命中还有另外一部分。

很快,她父母和其他孩子也走了,似乎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牧师退休后,并没有携妻离开小镇。

他们还可以住原来的房子,人们还是叫这所房子为牧师寓所,虽然那里已经不再是真正的牧师寓所了。新任牧师的年轻妻子对这所房子的一些瑕疵颇有微辞。教会当局决定不去修缮这所房子了,而是新建一处,这样,牧师妻子就不会再有怨言。那么,老的牧师寓所就廉价卖给了老牧师。这样他的儿子及其妻儿回来时也有房间住。

他们有两个孩子。孩子出生时,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先是个男孩,然后又有了个女孩。他们偶尔回家来看看。通常是利娅自个儿带着孩子回来。她的丈夫忙着舞曲或是别的什么。那些日子,瑞和伊莎贝尔从没碰到过他们。

伊莎贝尔身体好些了,几乎都正常了。她的烹调手艺那么好,两人都长胖了。她得打住了,至少,别老做那么多别出心裁的美食。她和镇上的女人们一起读名著,一起讨论。有几个人弄不懂这到底有什么意思,退出了她们的讨论。除此以外,这个活动异常成功。伊莎贝尔笑说,当她们把可怜的老但丁揪住时,天堂里想必会乱成一团。

后来,伊莎贝尔出现了昏厥,有时是眩晕。可她不去看医生,直到瑞都生气了。她称,就是因为瑞发脾气,她才生病的。后来,她又道歉,他们重归于好,但是,她的心脏状况骤然恶化,他们只好请来一位实习护士在瑞不在家时陪她。还好,他们还有点儿钱——伊莎贝尔继承的遗产和瑞的微薄积蓄。这些钱现在起作用了。但他还是选择继续上夜班。

一个夏日的早晨,回家的路上,他顺道去邮局看看邮件到了没。这个时候,工作人员可能把邮件分好了,也可能没分好。这个早晨,还没分好。

此刻,人行道上,迎着清晨明媚的阳光向他走来的人,正是利娅。她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个约摸两岁的女孩儿,小脚在金属踏板上踢着。还有一个男孩,一脸漠然,小手抓着母亲的裙子,或者说是条橙色的裙裤。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有点儿像贴身穿的内衣。她的头发比过去更有光泽,她微笑着,以前他从没见她笑过呢,现在,从那笑容看得出,她似乎心情甚好。

她几乎都算是伊莎贝尔的一个新朋友了。伊莎贝尔的新朋友大多比较年轻,或是新来小镇的人。当然,也还有一些年纪大的居民,他们原来非常谨小慎微,现在,在这个光明的新世纪里,他们也经受了洗脑。他们摈弃了旧有的观念,说话风格也变了,极力要显得干脆粗放。

以前,在邮局没看到新杂志,他会失望。现在有没有杂志对伊莎贝尔也不那么重要了。过去,她常常盼着有新杂志来。那都是一些发人深省的严肃杂志,里边也有令她发笑的诙谐漫画。哪怕皮草、珠宝广告也会令她笑起来。他希望,那些杂志还会令她振奋。现在,至少他有事情跟她说了,关于利娅的事。

利娅用一种新的口音和他打招呼,装作很吃惊他能认出她,因为,她老了,她称自己都快成个老妇人了。她向他介绍了女儿和儿子,小女孩头也没抬,继续有节奏地踢着踏板,小男孩看着远处,嘀咕着什么。她笑男孩儿怎么一直不肯放开她的衣服。

“宝贝儿,我们已经过街了。”

男孩叫戴维,女孩叫谢莉。报上应该提过这两个名字的,可他记不得了,只有个印象,是两个时髦的名字。

她说,现在和孩子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不是探望他们,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后来,他才想起这点区别,可能也并不意味什么。

“我们正要去邮局。”

他告诉她自己才从那边过来,邮件还没有分好。

“哦,真糟糕。我们以为可能会有爸爸的信呢,是吧,戴维?”

小男孩又牵住了她的衣服。

“等他们先分好吧,”她说,“也许会有一封的。”

有一种感觉,她还不太想和瑞分开,瑞也不想。但要想出点儿别的什么事儿来说,真有些难。

“我是往药店去的。”他说。

“哦,是吗?”

“我得去取妻子的处方。”

“哦,希望她没生病吧。”

然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背叛妻子的事,忙补上一句,“没有。没什么大病。”

现在,她的目光越过了瑞,用愉悦的声音向某人问着好,片刻前,她也是用这样的声音和他打招呼。

此刻,她在和联合教会的牧师说话,那位才来的新任牧师,他妻子要求新式寓所的那位牧师。

她问两人彼此是否认识,他们说认识。两人说话的语气表明两人不太熟,但都觉得就该如此。瑞注意到牧师没戴教士领。

“非得拉着我做些什么违规的事儿?”牧师这么说着,也许是觉得他该显得快活些。他握了握瑞的手。

“太幸运了,”利娅说,“我一直想问你些问题,你就来了。”

“可不是。”

“我指的是主日学校,”利娅说,“我在想,等这两个小家伙长大了,我不知道这会多么快,我想知道上主日学校要办的手续和相关事项。”

“哦,这样啊。”牧师说。

瑞看得出来,他是那种不太喜欢公开执行牧师职务的人。可以说,他们这样的牧师每次走在大街上时,都不愿职务被提起。但这位牧师尽量掩饰了心中的不悦,和利娅这样容貌的女人说话,一定会对他有所补偿的。

“我们得好好谈谈,”他说,“约个时间吧。”

瑞说,他得走了。

“很高兴碰到你。”他对利娅说,又对这个以牧师为职业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掌握了两条新信息。如果她想安排孩子上主日学校,就要在这儿待段日子。她还是没有摆脱她成长的体制,在她成长的过程中,那些宗教信仰已经在她身上扎根了。

他期待着会再遇到她,但是没有。

回到家,他把女孩的变化对伊莎贝尔讲了,伊莎贝尔听罢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她似乎有点烦躁,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他回来给她倒咖啡吧。她的帮手要9点钟才到,而她在一次烫伤事故后,被禁止自己动手做这类事情。

病情每况愈下,他们着实吓着了几次。直到圣诞节,瑞才得以休假。他们离开小镇进城,城里可以找到些医学专家。伊莎贝尔立即获准入院,瑞也住到医院专为城外来的病人家属提供的房间。突然间,他每天的责任就是长时间看护伊莎贝尔,记录她对各种治疗的反应。起初,他试着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欢快地谈着过去的一些事,或是评论医院和他看到的其他病人。不管天气如何,他几乎每天都要散散步,然后告诉她散步时的见闻。他还带报纸回来,给她读新闻。末了,她说道:“亲爱的,不过,这些新闻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他抗议道。但她说:“哦,请别问了。”那之后,他就默读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书。她说:“如果我闭上眼睛,也别担心。我知道你在那儿。”前段时间,她从急诊室转到了另一个病房,那里有四个女病人,情形和她差不多。只是,其中有一个偶尔会醒过来,对瑞叫嚷:“吻我们一下吧。”

然后,有一天,他进来时发现另一个女人在伊莎贝尔的床上。有一瞬间,他以为她去了,却没告知他。但是,斜对角床上那个健谈的女人喊道:“在楼上。”她声音里有些欢乐或是胜利的意味。

事情是这样的。伊莎贝尔那天早上没醒过来,被移到了另外一层楼,那层楼似乎是医院专放这类病人的:没机会好转(他们好转的机会比先前那间病房里的病人更少),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你还是回家吧。”她们对他说。她们说,如果情况有变,会和他联系的。

这是明智的。一则,他在医院的家属用房里耗去了太多时间。而且,马弗利警局给他的休假也用完了。不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应当回马弗利去。

然而,他还是待在城里。他在医院找了份护工的活,做些擦擦洗洗的清洁工作。还找了间装修了的屋子,里边有基本的生活设施,离医院不太远。

他回家了一趟,只作短暂停留。一到家,他就着手安排卖房事宜,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一并出售。他委托房屋中介的人经管一切,自己则尽快离开,好方便他们销售。他不想对谁解释什么,也不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小镇的那些年,小镇的那些事儿,似乎都从记忆里悄悄溜走了。

他在镇上时,确实听到了些事儿,是些牵扯到联合教会牧师的丑闻。牧师正在想法让妻子和他离婚,理由是通奸。与教区居民通奸,这真是太糟了。但牧师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并没有东遮西掩,偷偷溜走以保全声誉,也没有躲到穷乡僻壤的某个教区去,而是决意直面现实。他不仅承认自己与人通奸的事实,还说,过往的一切都是欺骗。他所布道的福音书和戒律,自己根本不信;还有,他大多数关于爱和性的讲道,他那些循规蹈矩、装怯作勇、含糊其词的规劝都是骗人的。现在,他彻底解脱了,可以自由地告诉人们:灵肉结合的生命是多么美好!使他的灵魂和肉体得以结合的人,似乎是利娅。瑞还得知,利娅的丈夫,那位乐手,不久前曾回来想把她带走。但她不想跟他走。他把这归咎于牧师,但这位丈夫是个酒鬼,所以大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虽然,他母亲一定是相信他的,因为,她将利娅扫地出门,留下了两个孩子。

对瑞而言,这不过是些令人作呕的闲言碎语。通奸啦、酒鬼啦、丑闻啦——谁对谁错?谁会在乎?那女孩已经长大到像其他人那样会打扮会交易了。人们寻欢作乐,漠视生命中的重要事物,真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啊!

当然,在和伊莎贝尔谈话时,一切又是不同。伊莎贝尔不但没有追根问底,甚至让他自己都感觉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她一笑了之,结束了谈话。

他在工作中和大家相处融洽。他们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保龄球队。他谢绝了,说没有时间。其实,他有大把的时间,但他得把时间用在伊莎贝尔身上。注意着她有什么变化,或是她想说些什么。绝不能错过什么。

“她叫伊莎贝尔。”过去,他常常这么提醒护士,当她们说“好了,夫人”,或是“好了,太太,我们走了”。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听他们对她那样说话。毕竟,一切都是会变的。就算伊莎贝尔没有变化,他也会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些变化的。

有相当长的时间,他一天去看她一次。

然后,隔天去。再然后,一周两次。

四年了。他觉得事情应该已经了结。他问那些关心她的人是不是这样,他们说:“嗯,差不多吧。”他们习惯于含糊其词。

他不再惦记着她还在思维。不再期待着她会睁开双眼。他只是不能就这么走开,把她独自留在那里。

她原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现在不是变得更瘦小,而是成了一堆难看的、勉强凑在一起的骨头,有一个鸟儿般的头部,呼吸时有时无,随时都会逝去。

和医院连着的,是些用来康复锻炼的大房间。一般这些房间没人时,他才去看一看,把器材放好,灯关好。但有天晚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离开时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线,穿过医院时,看到一盏灯亮着。

他走过去想看看,发现还有人在那儿。是个女人。她跨坐在一个胀鼓鼓的用来锻炼的气球上,也许只是在那儿休息会儿,也许是在想接下来她应当去哪儿。

那是利娅。一开始他没认出来。但他又看了看时,认出是利娅。也许,他不该进来的,如果他看清是谁的话。但现在,他是要去关灯的。正进退两难间,她看到了他。

她从气球上滑了下来。她特意穿着运动套装,长胖了不少。

“我想,会碰到你的,”她说道,“伊莎贝尔怎么样了?”

他有点吃惊,听到她叫伊莎贝尔的名字,或者根本是听她说起伊莎贝尔,这让他吃惊,好像她认识伊莎贝尔似的。

他简单说了说伊莎贝尔的状况。现在,也只能简单说说了。

“你和她说话吗?”她说。

“不怎么说了。”

“哦,你应该说的。你不该放弃的。”

她为什么会认为她对一切了如指掌呢?

“你看到我也没奇怪,是吧?你一定都听说了?”她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哦。”他说。

“我听说你在这儿,是前阵子的事儿了,所以,我以为,我只是觉得,你也知道我来了这里。”

他说他不知道。

“我是来娱乐大家的,”她说,“我想来娱乐癌症病人。我是说,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非常好的主意。我也想为我自己做。我现在好多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有令我心烦的事儿。我主要指晚餐时候。晚餐时分,事情会开始变得怪异。”

她看到他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准备——或者说急欲——解释。

“我的意思是,没有了孩子和一切。你不知道孩子判给他们的父亲了吗?”

“不知道。”他说。

“噢。实际上,是因为他们认为他母亲可以照顾孩子。他进了‘嗜酒者互诫协会’之类的,如果不是他母亲,也不会下那样的判决。”

她抽着鼻子,几乎有点不顾一切地泪如雨下。

“不用难堪——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糟。我哭,只是有点不由自主。哭泣对一个人来说也不是那么糟,只要你不是成日里哭泣。”

进“嗜酒者互诫协会”的人应当是那个萨克斯乐手。但是那位牧师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他大声地问了她这些问题似的,她说:“对了,还有卡尔。这事就那么重要吗?看来我真该好好检查下脑子的。”

“卡尔再婚了,”她说,“那让他好受了些。我的意思是,因为,总之他让一切和我有关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都成为过去。真是滑稽。他走了,和另外一位女牧师结婚了。你知道吧,他们现在让女人当牧师了?是的,她就是一个女牧师。这样他就像是牧师的妻子。真是荒谬。”

现在,她擦干了眼泪,莞尔一笑。他知道还有更多,只不知道会是什么。

“你一定在这儿有一段时间了。你有自己的住处吧?”

“有的。”

“你自己做晚餐什么的吗?”

他说他自己做。

“我可以偶尔为你做做晚餐。你觉得如何?”

她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他说也许可以吧,但说实话,他的屋子不够大,只容得下一个人走动。

然后他说他有好几天没去看伊莎贝尔了,他要走了,要去看她了。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显得受伤或是气馁。

“再会吧。”

“再见。”

他们一直在到处找他。伊莎贝尔终于走了。他们说“走了”,似乎她是起来离开了。一小时前有人来检查的时候,她还和以前一样,但现在,她走了。

他过去常常想知道这会有什么不同。

但是,她留下的那种空虚仍让人如此错愕。

他惊讶地看着护士。护士以为他要问她接下来他得做什么,于是,她开始告诉他。找些事情来做,别让自己闲下来。他完全明白她说的话,却仍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他曾以为伊莎贝尔很早以前就走了,但其实没有。她是直到现在才走的。

她存在过,但现在,她不在了。完全不在了,好像从没存在过似的。人们忙碌着,似乎做各种各样的安排就可以把一切掩盖住似的。他也按习惯在别人要他签字的地方签字,安排——他们是这么说的——遗体处理事宜。

“遗体。”这个词真绝!就像遗留在碗柜里那熏黑的隔层上慢慢干瘪的什么物体。

少顷,他发现自己来到医院外边,假装自己完全有理由像别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怅然若失,像是缺乏空气,无法正常呼吸。这种状况,他想,或许就会永远这么持续下去吧。

刚刚跟他说话的是他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此刻,她说到了她的孩子。她也失去了孩子。但渐渐地已经习惯了。又一个晚餐时的恼人问题。

可以称她为遗忘专家——相比之下,自己只是这方面的新手。现在他都想不起她的名字了。曾经那么熟悉的一个名字,就这么遗忘了。淡漠,直至遗忘。你若想听个玩笑,这就是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就在迈上自家台阶时,他记起了那个名字。

利娅。

记起那个名字的一刹那,无端地,他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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