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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土鸡蛋三事

农家的亲人没什么特别的食物,土鸡蛋就是他们朴素的心意了。免费关注微信公众号 jiarenorg ,就能天天收到佳人精彩文章了,咱们微信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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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鸡蛋三事

文/王路

1、

下班晚了些,我想着食堂已经打烊,就给小雷拨了个电话。一问,他正在家煮汤圆,汤圆有十八个,还要煎两只鸡蛋。我不等他同意,撂了电话,转身到隔壁驴肉火烧铺子,买了两个火烧,提过去了。

小雷说不吃火烧,我有点意外,客气不是他的风格。我一个人把火烧吃净了,又吃了汤圆,饱了,蛋还没煎。

“你的蛋,到底还煎不煎了?”我故意把“蛋”字说的重些,打了个嗝。

他走进卧室,半天出来,抱着只大奶粉桶,斜觑了我一眼,又瞅瞅室友房间关着门,压低了声音说:“这些都是土鸡蛋,我自己家的鸡下的。我妈一个个挑的。”

说着,打开盒盖。他妈怕鸡蛋在火车上挤碎,盒子里里外外铺了好几层塑料薄膜。我暗笑乡下人的迂腐,这种薄膜哪里顶什么事。盒口塞着一团纸,原是包苹果的,从一个个苹果上摘下来塞在这儿。拿开,嘿,鸡蛋居然没碎!这可不像小雷毛手毛脚的做派。每只鸡蛋都用纸巾裹了一层,像是给新出嫁的女儿穿上嫁衣。

还未等我开口,小雷问:“你吃饱了吗?锅里还有汤圆。”

“咋?蛋不煎了?——你借我的一百块钱还没还呢。”

“下次吃吧,我都不舍得给你吃。”

于是纸网兜又塞进去,盖子又盖上,盒子又抱回卧室。

2、

十多年前,我还上高中,乡下的表弟也在城里念高中。暑假他回家,我在城里待腻了,就去乡下找他。二姨见我来很开心,让表弟也不用每天去地里撒化肥了。

小时候,乡下有无穷乐趣,后来大了,那些乐趣就如深秋往后的虫子,渐渐蛰伏隐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太阳当头燎着,麻雀喳喳叫着,一碗白水里落了飞虫,泼在地上干了。我突然想走了。吃罢午饭,碗往灶台上一撂,我到表弟房间说:“我下午回城去。”

“不再玩两天么?”

“没啥好玩的。你也去吧,咱们晚上打台球。”

台球原比庄稼、飞鸟和小牛有意思,况且城里街上有五颜六色的橱窗,有短衣轻衫的姑娘,许多风景乡下都没个觅处,表弟欣然同意了。

转去灶屋,二姨正在刷锅。要走的消息,对她来说很猝不及防,她愣住了。刷锅的丝瓜瓤还拿在手里不曾放下,她撩着额上的头发,皱了眉:“啥事儿这么急走?”

自然是没有急事的。可你若是对一桩事物起了厌倦,那么离开它,也就不需什么理由了。我不好说乡下太无聊,他们生活了一辈子,也不曾走出这村子,一样宁静安好。只是到过外面,见了些新鲜的人,就把外头的一切称之为“世面”,再也不肯安安稳稳待在乡下了。于是我说,早先与同学有了约定,不可失信。

信誉是村里人极看重的,二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可还要再问一遍:“多住两天不行吗?”她脸上的气恼全变成恳求了。

“不住了。”

二姨叹了口气,“我说明儿上午杀老母鸡呢。”似乎最大的遗憾不是因为要走,只是因为老母鸡不能吃到肚子里。

“别杀了,留着下蛋吧。”

回屋收拾衣裳和书包,不一刻,背在了身上。二姨掀开帘子进来,呆立了半晌,从口袋里摸出钱,有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零钱,卷在一起。她又扭身出去了。片刻回来,手里拿了张五十的票子,给我们坐车。其实俩人车费用不了二十块。

我没要。二姨伸出的手停了会儿,只好把钱卷起来,塞回上衣兜了。

她和小表妹走到门口,看着我们往东去,转了弯。

我和表弟一路有说有笑,说的是张飞长坂桥吓破曹操胆的掌故。

“不是长坂桥,是长坂坡!”我说。我打小从老人家那里听到的都是长坂坡。

“书上写的是长坂桥。”

“你记错了,你肯定是想到郑板桥了吧。”我哈哈大笑。我并不是笑他记错,是笑我能猜出他记错的原因,这可真够难得。我很得意。

却听见小表妹在后边喊:“哥!哥!等一下!”

回头看,她一路小跑追过来了。

“咱妈说,你俩带几个鸡蛋,路上吃。”说着,递了个红布兜过来。

我约了约,沉甸甸的,足有一斤多。

“吃不完,”我们拣了两个出来,“够了。要不了一个小时就到城里了。”

“咱妈说了,叫都带上。”

我们说太沉,只多拿了两个,就回头上路了。小表妹站路边目送了我们一路。

鸡蛋后来忘了吃,在书包里挤坏了。

3、

再十多年前,我才四五岁,却已经很调皮捣蛋了。比方说,把我们一排房子的下水沟填了沙石,堵得严严实实。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家的。可见我从小就大公无私。我爸推了车子回家,门口溢满的臭水漫过妈给他买的新球鞋,他心疼坏了。问明了情况,我就跪在了墙角,鞋底就扇在了屁股上。

我爸是家属院所有父亲当中最严厉的一个。我却不畏压迫,积攒了许多的逆反,但也有勇有谋,知道伺机而动的道理,熬到我爸不在家时,将所有的叛逆冲我妈使了出来。

妈让我吃饭,我不好好吃,一会儿嫌芹菜咸了,一会儿嫌没有肉。那会儿爸的单位倒闭了,妈下岗了,是家里生活最惨淡的时候。妈生怕我营养不良,上街买了鱼,掺着青菜熬成一锅汤。我嫌鱼不好吃,吵着嚷着要吃鸡蛋羹。我知道她的巴掌永远不会扇到我屁股上来,便逮住这好机会,肆无忌惮地任性。

任她怎么哄,我都不遂意,嘟着嘴装出委屈的样子,装得太像,竟真的委屈起来。妈叹了口气,从窗台的小提篮里拣了两只鸡蛋,转身走进厨房。待回身时,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就摆在我面前了。我嘿嘿笑着,说吃饱了,你吃吧。妈哪里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变着法儿好话说尽,要我吃下去。我愣是不动筷子。妈一声不吭,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出来说:“我不要你了。”转身走了。

我倔着脾气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心想她准是上厕所了。可过了上厕所需要的时间,她还没有影子,我着急了,一溜烟儿跑到家属院大门口去拦她,哪里还有人在!又跑到厕所,问问女厕所出来的人,没人看见她。再跑回大门口,还是不见。我蹲在路边,拿砖块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哭都哭不出来。也不知蹲了多久,我站起身,灰了心往里走。夕阳照着一肩小小的影子,我第一次尝到后悔的味道。从前只有别家爸妈吓唬小孩说不要他,妈却从来不这样,谁承想,我也竟有一日会失去调皮的奢侈。

我正垂头丧气往前走,妈出现在远远的前方。我跑了几步,停下来,叉开双腿,伸出双臂,拦在路中间。妈走过来,也不搭理我,往左边绕,我挪到左边拦住她。她又往右边,我又挪到右边。妈就停下了。

“你别走。”我说。

“以后还不听话不?”

“不不听话了。”

妈牵着我的手回去了。我一路勾着头把步子迈到和她一样齐。

可不知为什么,晚上我又惹她生气了。妈这次把我关在屋里,锁上了门。

拉线开关太高,我够不着,屋里一片漆黑。不过我还顾不上黑,搬了小凳子在窗户下,爬上去伸着头隔着纱窗喊:“妈!妈!”邻居都惊动了。

邻居婶子出来,跟妈说话。就在我家厨房旁边的路上,隔了一条半步宽的小水沟,隔了能放下两张小桌的门前的路,隔了装了一只鸡窝的走廊,隔了一道纱窗。我两手抓了铁的窗栏,看着妈和邻居婶子说话,渐渐不哭了,泪从腮上漫过下巴,流向脖颈儿,一道道晾干在脖子上。

走廊里是爸亲手做的鸡窝,找来了竹条、铁丝、钉子,一条条钉在一起,再用铁丝绑紧。老母鸡一天下一只蛋。蛋就在窗台的篮子里放着,还有小半篮。篮子旁边,是另一只篮子,空的。我看着妈和邻居婶子说话,把鸡蛋从一个篮子拣出来,放到另一个篮子里。先沿着篮底摆了个圈,再往中间摆。摆好最底下一层,摆上边一层。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妈拿出钥匙,拧开了门。问我还闹人不,我乖乖说不闹了。她就铺了床掖了被让我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就闻见煎鸡蛋的香味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光脚丫跑出门,蹦过走廊,跳过小沟,来到厨房。妈正把一把葱花儿洒到鸡蛋上,锅里“呲儿”的一声响,鸡蛋翻了个个儿,露出金灿灿的边儿,我的口水就下来了。

妈扭头看我,问:“窗棂子上的鸡蛋是谁摆的?”

“我摆的。”

“摆的还怪好看呢。”妈笑了。(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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