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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克斯: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全文蒋方舟译)

《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第二章

我在我父母留下的图书馆的残骸里写下这些回忆,书架因为蠹鱼日复一日的侵蚀将塌未塌。已说了太多,已做了太多,让我度过残生的,也许几本字典就可以打发了。首先是贝尼托·皮瑞斯·加尔多的《旅行札记》的头两部。另外一本是《灵山》,它帮我理解我母亲因为肺炎而扭曲的情绪。

和我其他的家具不一样,也和我不一样,我写作的那张大桌子随着岁月流逝反而越来越健康了,因为我那个曾经在船上当木匠的祖父,是用最好的木头打造它的。即便我不写作,我也每天早上用毫无意义的精细劲儿去收拾它,以致于我失去了很多情儿。我手边有很多书做伴:两卷1903年出版的皇家学院的《初级词典》,塞巴斯蒂安德比亚斯的《西班牙语宝鉴》,安德鲁斯贝罗的语法书,在修辞学上帮助了我很多。胡里奥卡萨雷斯具有革命意义的《意识形态词典》,妙处在它解释同义词和反义词。尼古拉金加利的《意大利语词典》,帮助我理解我在摇篮中习得的我母亲的语言。还有一本拉丁词典,因为它是其他两本的母本,所以我视为自己的母语。

在书桌的左边,我为了周日的专栏放着五片碎纸片,还有为了吸墨水而装满沙的海螺,比起现代的吸墨纸,我更喜欢用这个。在右边,放着墨水池、金笔以及和它配套的香脂木的底座。直到现在,我仍然使用着母亲教我的那种浪漫的笔迹,而不使用她那个做了一辈子公证员和书记的老公的速记法。曾有一段时间,报社要求所有人都按顺序打字,这样在排字上更精确,但我从没适应这个鬼要求。我一直手写,然后让人母鸡啄食一样费劲地用打印机录入,这是作为一个老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今天,虽然退休,但没有投降,我享受着在家写作的神圣特权,电话被拔掉了所以没人能打扰我,没有审查官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看我在写些什么。

我独居,没有狗、鸟、或者仆人——除了总是拯救我于预期之外麻烦的忠诚的达米阿那,她每周过来一次料理我的生活,可即使在她擅长的领域,她也早失远见和聪颖。我母亲临终前,要求我在还年轻的时候娶一个白皙的女人,生至少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女孩儿要继承她、她妈妈、她奶奶那个共同的名字。我打算遵循她的遗志,但我关于“年轻”的定义是如此多变,回过神来,我已错过。

直到一个炎热的午后,当我不小心开错了意大利商人一家在帕多马屋子的门,看见了他们最年轻的女儿西蒙娜·欧提兹赤身裸体地在隔壁卧室午睡,她背朝着门躺着,转头用越过肩膀的锐利目光射向我,以致我都没来得及逃跑。哦,对不起,我嗫嚅,心脏仿佛在嘴里跃动。她微笑,羚羊般优雅地转过身,向我展示她的全部身体。整个房间都被她的狐媚所渗透。她并不像舞台上的奥林匹亚那样一丝不挂,她耳后别着有橘色花瓣的毒花,右手手腕戴着金色手镯,颈上有小珍珠项链。我想,有生之年恐怕再难遭遇如此血脉喷张的画面,现在发现,确是如此。

我猛地关上门,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尴尬,发誓要忘了她。但是西蒙娜·欧提兹没有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向我们共同的朋友放话,给我留挑逗的字条和残忍的威胁,造谣说尽管我们一句话也没说过但疯狂相爱。她是个难以抗拒的女人,有双野猫一样的眼睛,即便穿着衣服也像裸体一样充满挑逗,丰盈的头发是浮夸的金色,她女人的气味,让我在夜里不得不放块抹布在枕边来擦拭体液。我知道这冲动永远不会转化为爱,但是这种邪恶的诱惑是如此强烈,让我在街头寻找每个绿眼妓女来泻火。她给我留下的在帕多马床上的记忆之火光,永远扑灭不了,所以我投降了,正式同意执子之手,交换了戒指,承诺在圣灵降临节前举行盛大婚礼。

这个新闻在唐人街引起的震动大于在联谊会。开始,大家只是嘲笑,后来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不看好,一些博学的女人认为婚姻与其说是神圣,不如说是荒谬。我的订婚典礼遵循了基督教对仪式感的一切要求,在我未婚妻屋子的阶梯上,装饰了亚马逊流域的兰花和悬挂的藤萝。我在七点到达,穿着白色亚麻的礼服,带着手工制作的珠子和瑞士巧克力作为礼物,然后我们聊天,一半密语一半严肃。直到十点,被一眨眼就睡着的阿珍妮达阿姨照看着。这一天,如同小说的开头第一章。

随着认识逐渐加深,西蒙娜变得越来越贪婪饥渴。当六月湿热,她会松开紧身衣和小外套,白天尚且如此,更可以想见她在夜晚饿狼扑食的饥渴。订婚两个月之后,我们已经没话可说了,她毫无预警地把孩子的话题摆到台面上,用生羊毛为新生儿钩小靴子。我作为配合的未婚夫,学着开始和她一起钩编,用这样的方式打发婚礼前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光阴。我为男婴儿钩蓝色的靴子,她为女婴儿钩粉色的靴子,我们看看谁猜对了。我们一共钩了足够五十个婴儿穿的靴子。在十点之前,我会爬进行李箱里,在唐人街与上帝度过平静的夜晚。

相对于在联谊会那个沉闷的夜晚,唐人街给我举办的狂风骤雨般告别单身的晚上简直是反面。这种对比,帮助我搞清楚这两个世界哪个才属于我,我希望两个都属于我,只不过在不同的时机,因为无论我身处其中哪个世界,都会看到另一个世界如同帆船在大海远行而去一样令人心碎地离开。

婚礼前的晚上,在《拉巴斯日报》报社的舞会上有一个终极庆典,那种待遇只有加利西亚沉迷肉欲的神父可以享受,所有人穿女装,戴着面纱和橘花,与我成亲。我身处一个亵神逆天的夜晚,二十二个女人都向我表达爱欲与顺从,而我以忠诚相报,直至死亡。

婚礼前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