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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马尔克斯: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全文蒋方舟译)

《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第三章

她的名字究竟是什么?老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当我和她聊天时,她就简单一句:小女孩。我已经把“小女孩”当作她的名字了,就像梦中女孩的一般,或者是最小的三桅帆船的名字。另外,罗萨·卡瓦尔加斯经常在不同的顾客面前给她的姑娘们起名。而我经常享受看脸猜她们名字的乐趣,从一开始我就确定这个小女孩有一个长长的名字,比如菲罗美娜,萨图尔尼娜或尼科拉萨等(Filomena, Saturnina or Nicolasa)。

当小女孩在床上半转身背朝我时,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床上好像留下了一个血池,床单上有个流汗形成的身体印迹。起初,我愣是一惊,当我证实这只是汗液弄湿了床单而已,又恢复了平静。

罗萨·卡瓦尔加斯前面已经提醒我要谨慎地对待她,因为她对第一次房事的害怕一直折磨着她。另外:我那庄重的仪式肯定让她更害怕了,所以她需要的镇静剂剂量就更大,然后就沉沉地睡着,而停了催眠曲她会醒过来,那可真会是个耻辱啊。

于是我就毛巾帮她擦身,然后轻声的唱着德尔加蒂娜的歌曲:国王的小女儿,正被她父亲正疯狂地追求着。当我擦干一边之后,她和着音乐把湿漉漉的另一边转向我。我继续唱到:德尔加蒂娜,德尔加蒂娜,你会成我的心肝。我擦完这边,她另外一边就又湿了,然后我的歌从没停过,这真是个享受不尽的快乐。

起床吧,德尔加蒂娜,穿上你的丝绸裙子,我朝她耳边唱到。最后,国王的侍从发现公主因干渴而香消玉殒。我认为我的小女孩听到这个名字会马上醒来,所以她的名字是:德尔加蒂娜。

我穿着带口红印迹的内裤爬上了床,然后睡在她边上。

我一直在她呼吸声的摇篮曲中睡到五点钟。醒来后,我急急忙忙穿上衣服,也没有洗漱,那时只看到在洗手间镜子上看到用口红写着一句话:老虎不吃远方的人。我想这不是前夜留下的,而且昨晚也没人进来过,所以我认为这是魔鬼送来的礼物。

门口一个强闪电重重地吓我一跳,随后房子里充满了土地潮湿的味道,毫无疑问大雨将至。我没有时间全身而退,因为在我打到出租车之前,下起了一场暴雨,这雨就像那些在五月份和十月份之间那些能把城市弄得乌烟瘴气的豪雨一般猛。一会后,向河边倾斜的那些滚烫的沙石路面顿时都成了激川,水流卷走了路上的一切物品。三个月干旱之后的九月份下这么大雨真的很少见,雨水既是来者上苍的恩赐,但又极具破坏性。

我打开家门进去,一下就能感受到我在这里并不孤独。

我看到我的花猫跳上沙发,然后直奔阳台。它的盘子中残留着食物,但这些并不是我放的。屋子中满是它留下的尿液恶臭,冒着热气的粪便已经污染了所有物品。我必须拿出学拉丁语时的精力来应付它。养猫手册上告诉我们猫会挖土来隐藏它们的排泄物,但是我家没有院子,这样猫就用上了花瓶以及其他类似的隐秘处。最好的方法就第一天就放一个盛有沙子的盒子,这样可以引导它们形成好习惯,我也照此做了。

手册上也提到猫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会到处用尿液标记它们的领地边界,这可能就是我家全是恶臭的真正原因,但是手册上并没有讲解怎么去补救。我顺着它的脚印,慢慢熟悉了它的原始习性,可我找不到它的秘密藏身之处和隐秘的休息地,也不知晓其多变性格的原因。

我想让它按时吃饭,使用阳台上盛沙的盒子,教它不要在我睡觉时爬到我床上,也不能经常来嗅桌上的食物,我不能让它明白这家它有自己的权利,但也不是它的战利品。所以我只好随它。

傍晚,直面的暴雨夹杂着狂风,似乎想要拆了我的房子。我不断的打喷嚏,头痛不止又得了感冒。但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一股不明原因的力量和决心正在占据着我的心灵。我把小锅放在地上接漏水,而且我发现去年冬天后屋顶就出现了新的窟窿。其中从最大的那个窟窿漏下的水开始淹没我家图书馆的右侧地板。我急忙拯救位于此地的希腊语,拉丁语书籍。当我正搬书时,突然墙角下的水管因压力巨大而破裂,一股强大的水流喷薄而出。我只好先用布堵住水管破处,之后我回去重新挽救我的图书。

公园中雨点的击打声大作,狂风的呼啸声轰鸣而来。突然,幽灵般的闪电一击,随后雷声即至,空气中满是硫磺味,狂风击破了阳台的玻璃窗,来自海上的疾风甚至能刮断坚实的门闩,随后屋内风声大作。但是不到十分钟,酷热归来,灿烂的阳光迅速蒸干了充满搁浅瓦砾的大街。

当狂风暴雨肆虐过去,我还是感到家中不止我一个人。

我唯一的解释是真实的经历已被遗忘,而那些未曾发生的却好似真的一般存在。因为如果是我诱使了暴雨危机发生,那么我真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呆在家中,而是感到德尔加蒂娜一直陪伴着我。

晚上我感到她就在我身边,我能在卧室中察觉到她呼吸的声音,我能在枕头上体会到她脸上的跳动。我唯一明白的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做很多事情。我记得当我站在图书馆小凳子上时,回忆起她穿着花裙子醒着,然后接着书,把它们放到了安全之所。我看到她从房子的这边跑到那边,奋力地对抗着狂风暴雨的袭击,雨水甚至都漫过了她的脚踝。

我记得她是怎么帮我准备第二天的早餐,而且这也是第一次。在我擦干地板、整理屋内秩序的同时,她正在摆好饭菜。我永远不会忘记一起吃饭时她那黯然的眼神:“我们相识了,不过你怎么会这么老?”我告诉她实情:“年老不是看年数有多大,而是看他感觉自己有多老!”

从此,她就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这样我就可以在思念她的时候拥有她。她眼睛的颜色会随着我心情状态变化而变化:起床时如水一样清纯明亮,笑时成糖浆色,反对时便有火烧般鲜红的颜色。适合她年龄和状态的衣服也会随着我脾气的变化而变化:二十岁的恋爱新手,四十岁的沙龙妓女,七十岁的巴比伦女王,一百岁的圣人。

我们一起和着普契尼的爱情二重奏,哼着奥古斯丁·拉拉的博雷罗舞曲,唱着卡洛斯·加德尔的探戈歌曲,我们还再次证明了不会唱歌的人甚至想象不到唱歌的乐趣。现在,我知道这不是幻觉,而是在我九十年的生活中第一次爱情,这真是个奇迹。

(译注:Puccini,普契尼,意大利著名歌剧作曲家。boleros de Agustín Lara,博雷罗上文有所提及。奥古斯丁·拉拉是墨西哥作曲家。tangos de Carlos Gardel,加德尔是探戈歌王,加德尔在阿根廷的地位如同猫王普莱斯利在美国一样。)

当屋内一切妥当之后,我就打电话给罗萨·卡瓦尔加斯。

老鸨拿起电话就对我喊道:“上帝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淹死了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第二次与她共度良宵却还是没有上她?你有权利不喜欢,但是你至少应该表现地像个成人。”

我刚想跟她解释,但她没有过渡就转了话题:“无论如何我会再给你安排个年纪稍大,更加漂亮的处女。那个女孩的父亲正想用她来换个房子,但是我们可以和他讲讲价打个折。”

我的心冻住了,我害怕地抗议道:“我喜欢德尔加蒂娜,一直都如此,因为没有失败,没有打闹,也没有留下黑色记忆。”

说完电话那端沉寂了许久。最终一个屈从的声音,她好像在对自己说话:“好吧!这就是医生口中的老年痴呆症。”

晚上十点钟一个熟识的司机送我到妓院,这位司机从来不问问题,对我来说这真个美德。

我带了一个便携式风扇,一幅奥兰多·里维拉的画(Orlando Rivera)——《亲爱的费古丽塔》(el querido Figurita),还带上榔头和钉子用以悬挂它。我在中途下车买了牙刷,牙膏,香皂,花露水,甘草含片。我还想带上一个花瓶,一束黄色玫瑰花,去替换那无用的纸花,但是我没买上,只好从一个私人花园中偷了个花瓶,采了一簇刚刚长出的秘鲁百合(译注:Astromelia,秘鲁百合,亦称印加百合或六出花,是一种相当艳丽的花)。

老鸨告诉我要先到后街,然后顺着水槽,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我进入了果园。司机提醒我:“保重,先生!那里面可能会发生命案啊!”我回答道:“如果为了爱情,那死了也值得。”

院子漆黑一片,但是生命的光亮从窗户中跃出,嘈杂的音乐不断从六间房子中溢出。我的那间,声音特别大,因为我分辨的出那是佩德罗·巴尔加斯(Pedro Vargas)温暖的嗓音,美洲的男高音,它们夹杂着米格尔·马塔莫罗斯的博雷罗音乐(Miguel Matamoros)。

推开门进去时,我气都不敢喘一下,然后发现德尔加蒂娜正躺在床上,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裸着身子,靠心脏侧熟睡着。

我在睡之前整理了梳妆台,用新电扇替换了生锈的旧电扇,然后把画挂在她从床上就能看到的地方。接着我就躺在她身边,一寸寸的检查她。她就是那个在我屋里走过的女孩:凭我在黑暗中的触觉我就能认出那是同一双手;还有经常与猫脚掌弄混的她那双纤细的脚丫;汗味和留在我床单上也是一样的;还有那个戴顶针的手指。

难以置信的是:看着她的裸体,抚摸着她的胴体,但我觉得这还不如记忆里的真实。

我告诉她:“对面墙上挂有一幅画,是我们都很喜欢人——费古丽塔画的(Figurita),他是妓院中最好的舞者。他非常善良以至于会去同情那些恶魔。他使用坠毁在圣塔·玛尔塔雪山中的飞机上取得的烧焦帆布做画布,用船漆做颜料,用他的宠物狗的毛发做画笔才得如此佳作。画中的女人是他从修道院里拐来的修女,也是他后来的妻子。我就把画放这边了,你醒来第一眼便能瞧见它。”

(译注:Sierra Nevada de Santa Marta,圣塔·玛尔塔雪山,与美国的内华达山脉同名,是哥伦比亚东北部与委内瑞拉边境一个安第斯山脉支脉,有几座五千多米高的山峰。来自维基百科西班牙语版的数据:此山脉最高峰哥伦布峰和玻利瓦尔峰均为5775m,常年积雪。边界山峰玻利瓦尔峰是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的最高峰,但哥伦布峰是单独归哥伦比亚所有,所以一般来说,哥伦布峰是哥伦比亚的最高峰。哥伦布峰距加勒比海海岸42公里,是世界上最高的沿海山峰,也是世界上海拔落差最大的地方之一。)

直到凌晨一点我才熄了灯,在这之前她都没换过睡姿,她的呼吸真的很衰弱,以至于我只好搭着她的脉搏才能感到她的生气。她的血液在血脉中循环,仿佛唱着歌曲一般顺畅地分流入她身体最隐秘之处,然后经过爱的净化之后又回到心房。

我早上回去之前在纸上画下了她的手纹,然后拿给蒂瓦·萨伊比算命(Diva Sahibí),这样我就能读懂她的心灵。卦象如下:一个只说自己所想之人,一个完美的手工劳动者,她正与已死之人接触中,希望从死者身上得到帮助,但是她错了。她所寻的帮助已经握在她手中。她不会有人际关系,但她会老死,而且会结婚。她现在有一个黑人,但此黑人不是她命中之人。她可以有八个孩子,她却决定只拥有三个。三十五岁时,她会根据心的指引,而非理智指导去做事。她会拥有大笔财富,四十岁时她将继承一份遗产。她将会去很多地方旅行。她有两种生活,双重运气,这可以影响到她自己的命运。她会因好奇去喜欢尝试一切,但如果这个尝试未受到心的指示,她也会后悔万分。

在爱情的折磨之后,我修补了那些风暴中破败的物品,也利用这个时间做好其他一些补救措施,因为这些都是由于我生活拮据或懒散邋遢几十年来遗留下来的陈年旧账。我根据以前读书的习惯重新整理了图书馆。

最后我连带着一百来卷古典音乐,丢弃了那个如历史圣物般的自动钢琴,买了一个比我现在拥有这架更好的二手电唱机,也添了一个高保真音响,这样音乐在家中的覆盖范围更大。就添置这些我便处于破产边缘,但这个岁数下的生活奇迹却是很好的补偿。

房子在废墟中重新崛起,我也在德尔加蒂娜的爱情中疯狂的航行,体验着我之前生活中重未曾体会过的快乐。幸亏有她,我才能第一次坦然地面对我已年过九十。我发现我对位于正确位置所有物品着魔,对处于合适时间的事情入迷,适于自身风格的词语着迷,这不是对逻辑性智力应得的奖赏,而是刚好相反:为了隐藏我种种本性混乱而创造出一套完整的伪装系统。

我发现我不受道德约束,只是对我疏忽的反应;看起来我很大方那是因为我本质很吝啬;我谨慎过活因为我本身是个黑心鬼;我喜欢调和是为了不向我压抑的暴怒投降;我准时的习惯也只是为了隐藏我其实不屑别人的时间;最后,我认为爱情不是灵魂的状态,而只是星座的符号。

我成了另一个人。我试着重读青年时期指引我的那些名著,但是真受不了这些玩意。我迷上了浪漫的词句,我曾经在母亲用铁腕下强制使用它们,但是那时我抛弃了它们,因为在浪漫的词句中,我意识到推动世界前进的不可战胜之力并非快乐的爱情,而是应是相反之物。

当我的音乐品位充满危机时,我发现我真的很落后,很衰老,于是我对偶然之乐敞开心扉。我问自己我怎能屈服于这个永久的眩晕,实际上是我激起了它,而且我也害怕它。我穿梭在浮云之间,在一面虚无的镜子面前自言自语以弄清我究竟是谁。这就是我的胡乱所为,在带了石头和瓶子的学生游行中,我只好拿出我微弱的力量,不使自己高举神圣化我现有真情的文字那样走在最前面:我爱得疯狂。

因为被熟睡中的德尔加蒂娜的无情诱惑而迷失了方向,所以我毫无恶意地改了周日专栏的格调。我写的所有都是为了她,为她笑,为她哭,每一个字都是倾注了我的生命。现在我在专栏中所写的就是情书,每个人都可以写的那种情书,这代替了以前一贯的传统新闻风格。

我甚至建议报社不要用于自动排版用的那种文字出版,而是用我的佛罗伦萨书法字出版。编辑部的主管肯定认为这是我老年痴呆的一个例证,但报社老板却用下面的句子说服了他,此句至今仍在编辑部内流传:“毫无疑问:温柔的疯子走在未来的前头。”

公众的反应是快速而又狂热,那些正当恋爱中的男女给报社写了不计其数的信件。广播台把其中的文字和最近紧急新闻一起广播出去,圣·巴拉斯街角上(la calle San Blas)制作贩卖本专栏的油印版或复写版就像倒卖走私香烟那么火爆。

一开始我鲜明的原则是,有表达欲望我就去写文章;后来我养成了写时就能想到她的习惯,而且一直是以九十岁高龄却不按照老年人的思维来述说。知识界和往常一般表现出胆怯和分裂,甚至意想不到的是笔迹学家都在参与对我笔迹的古怪分析讨论之中。他们的分裂的意见,过热的讨论,最后使得怀旧成为一种流行。

年前,我吩咐老鸨罗萨·卡瓦尔加斯要留下房中的电扇,化妆台上的物件以及我以后带来做装饰的所有物品。我带着新玩意,有时候为她,有时候为了我们,然后十点准时到达,再花上几分钟的时间取出隐藏的道具,最后为我们的晚场剧院做好装饰工作。早上五点前,我肯定会离开此地,走之前我都得重新确认所有物品都已经藏起锁好。这时的房间和原先迎接客人偶来此享受快活的时候一样破败。

一天早上,我听到了马科斯·佩雷斯的声音(Marcos Pérez),我在天亮之后听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声音,他打算在每周一诵读新闻中加上我的周日专栏文章。在控制了头痛的情况下,我惊恐的说道:“德尔加蒂娜啊,你现在知道吗,名誉就像是一个不和你上床的肥胖女人,但是你当醒来时,她总是在床边看着我们。”

某天我留下来和老鸨罗萨·卡瓦尔加斯一起吃早餐,我开始觉得她穿着肃穆的孝服,戴着遮眉的黑帽反而变得年轻了许多。她那闻名遐迩的美味早餐却加了足以让我流泪的过量胡椒,吃了第一口“明火”后我就泪流满面的对她说:“今天晚上不用满月,我的痔疮也照样发作。”她道:“别抱怨了,上帝保佑,如果发作,就说明你仍然拥有个圆月。”

当我提到德尔加蒂娜时,老鸨吃了一惊道:“这不是她的大名,她叫……”我打断道:“别告诉我,对于我来说她的名字就是德尔加蒂娜。”老鸨耸了下肩膀道:“好吧,毕竟她属于你,但是对我来说那像个利尿剂的名字。”

然后我告诉老鸨,德尔加蒂娜用口红在镜子上写了老虎的那个句子时,老鸨答道:“这肯定不是她干的,她不会读,也不会写。”我问道:“那会是谁呢?”老鸨又耸了肩答道:“可能是那个房间里的一个阴魂写的!”

我和罗萨·卡瓦尔加斯一道吃早餐来缓解下自己,然后求她为德尔加蒂娜的健康和美丽帮个小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我,然后像个学生般做了个恶作剧。她那时说道:“真滑稽!我感觉你在求我帮忙牵她的手,顺便提一下啊,如果真有这事,你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我傻傻地听着。她接着说:“我没开玩笑,而且这更加便宜,毕竟在你这个年纪唯一的问题是能力行不行,但是你说过你已经有解决之道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性只是人在没有得到真爱时的一种慰藉而已。”

她大笑道:“哎……我的智者啊,我知道你真男人,而且一直都是,我欣慰的是即使你的敌人都缴械了你还是个男人。这就是他们一直谈论你的原因。你听说过马科斯·佩雷斯吗?”为了换个话题,我就抢着答道:“所有人都在听他的节目。”

但是老鸨接着说:“还有卡马乔·伊·卡诺教授(el profesor Camacho y Cano)在昨天的万物的一点点时间(La hora de todoun poco)节目中说:世界变的很以前不一样,那是因为像你这种人太少了。”

那个周末,德尔加蒂娜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我叫醒了罗萨·卡瓦尔加斯,让她请个私人医生,老鸨却拿了个急救箱过来。两天后,德尔加蒂娜还是很衰弱,她没有能力再出去钉纽扣。医生给她开了一副能使用一周的普通家用感冒药,也对德尔加蒂娜的营养不良状况感到震惊。我并没去看她,但我真的很想念她,于是在她生病时,我依旧会来布置这个房间。

我还带去了一幅塞斯利亚·波拉斯(Cecilia Porras)的钢笔画,用意是 我们都在等她(Todos estábamos a la espera);带了一本阿尔瓦罗·塞佩达(Alvaro Cepeda)的短篇故事集;同时还捎上了罗曼罗兰的六册《约翰·克里斯朵夫》(Juan Cristóbal, de Romain Rolland),我可以读着它熬过慢慢长夜。

所以当德尔加蒂娜能回到这个房间时,她会发现这里配的上快乐久居的条件:已经靠用虫剂的芳香净化过的空气,粉红色的墙壁,多变的彩灯,花瓶中插满了新鲜的花枝,我最喜欢的书籍,还有以不同方式悬挂着我母亲的绘画佳作,这些都是按照新潮的品位摆放着。

我用一个短波收音机替换了以前那个老式的,因为这个新的短波收音机可以接收到一个一直播放古典音乐节目的电台,所以德尔加蒂娜就能试着在莫扎特的四重唱中慢慢地睡下。但是有天晚上我发现它正播放着一个时尚的博雷罗音乐节目,毫无疑问,这是她的最爱,我也毫无痛楚地接受了,因为我在这几天美好的日子中用心学习了这个音乐。第二天早上回家之前,我也拿起口红在镜子上写了一句话:我心爱的女孩,世上就你我二人。

这段时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德尔加蒂娜长大了不少。

我把这事告诉了罗萨·卡瓦尔加斯,她认为这很正常,她对我说道:“今年十二月五日她就满十五岁了,真是个完美的射手座。”我不安的是她马上到生日了,这真的非常真实,我问:“我该送点什么好呢?”老鸨答:“一辆自行车,德尔加蒂娜为了钉纽扣,每天都要横穿城市两次。”

然后老鸨带我来到店后,那边停着德尔加蒂娜现在正使用的自行车。在我看来,与这么好一个花季少女相比,这辆车实在是破烂不堪之极。但是发现这个确凿证据后,德尔加蒂娜的现实生活真的让我感到吃惊。

当我买了一辆更好的自行车后,我忍不住试一试的诱惑,上车随便绕了商店斜坡几圈。随后售货员问我岁数时,我怀着老年人特有的媚态说道:“我都快九十一了。”他用我喜欢听的话语答道:“您看起来还不到二十。”

我真不明白我是怎么保留着学生时代的技艺,我感到欢快无比。我开始歌唱,开始为我自己低声地唱,然后就满怀大卡鲁索(gran Caruso)的自负在杂乱的商店前,在拥堵的交通中大声地开唱。

周围的群众乐呵呵地看着我,激动地冲我喊着,然后激励我坐着轮椅参加环哥伦比亚自行车赛。我用类似于幸福的水手们之间使用的问候方式回敬他们,但并未停止歌唱。本周,出于对十二月的崇敬,我写了一篇大胆的文章:《在九十多岁骑车时该怎么得到乐趣》。

德尔加蒂娜生日当晚,我把那首歌完整的唱了遍,然后开始亲吻她的身体,一直到快喘不过气来才停止:从她的背脊骨,一节一节的往下直到她的臀部,然后到有痔的那侧,再到心脏永不停歇的那侧。我不断的吻她的同时,她的身体温度也不断地升高,开始散发出狂野的,未被驯服的体香味。她身体上每寸皮肤都用全新的震动回应我,每块皮肤都有不同的热度,拥有各自的味道,陌生的呻吟,她全身内部酷似琶音般共鸣着,她的乳头像极了一朵未经触摸过的花儿。

我在凌晨时分开始睡着,后来感觉好像有如海上人群的流言和树林间的惊恐声,这些声音真的撕心裂肺般难受,所以我就起床来到浴室,然后在镜子上写了一
句话:命中的德尔加蒂娜啊,圣诞节的柔风已经抚来。

(译注:arpegio,琶音,琶音指一串和弦音从低到高或从高到低依次连续奏出,可视为分解和弦的一种。通常作为一种专门的技巧训练用于练习曲中,有时作为短小的连接句或经过句出现在乐曲旋律声部中,也有密集和弦前面加一竖着的波浪线。)

其中的最快乐的回忆是我似乎神经错乱,觉得第二天应该去学校学习。“我到底怎么回事?”老师茫然的对我说:“哎……孩子,你没看见它们是微风吗?”

八十年后,当我从德尔加蒂娜的床上起来时,我又一次想到了此事。对,同一个十二月份,带着透明的天空,浑浊的沙暴,还有街上那些刮走了屋顶和能撩起女学生裙子的旋风,都准时回来了。整个城市与幽灵共鸣着。微风之夜,甚至在山上的社区都能听到公共市场那边传来的叫喊声,好像它们就来自附近的墙角一般。十二月份的狂风通过它的声音允许我们与分布在远处的各个妓院中的朋友碰了面,这真的很正常。

但是,微风也捎给我一个坏消息——德尔加蒂娜不会和我共度圣诞节,她得和家人呆在一起。如果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有真正讨厌的东西的话,那就是啼哭着度过义务性的庆祝活动,因为那时人们很高兴,燃放起烟花,念诵空洞的颂歌,戴的纸质花环却和两千五百年前出生于贫穷马厩中的孩子毫不相干。但是,当夜晚降临之时,我不禁怀念过去,就来到了妓院的空房中。

我睡得很香,醒来时发现身边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像北极熊般用后腿站立着,上面有张卡片写道:送给丑陋的爸爸。罗萨·卡瓦尔加斯已经告诉我德尔加蒂娜正在学习我写在镜子上的课程,我认为她优雅的书写真的美极了。但是老鸨的坏消息真的让我相当失望:这个熊是老鸨的礼物,所以除夕夜我是一个人呆在家中,八点之后就上床睡觉,没有痛苦的睡着了。

我很开心,因为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在这撕心裂肺的敲钟声中夹杂着工厂和消防车的警报声,轮船喇叭忧郁的汽笛声,爆竹和火箭的爆炸声,我感到德尔加蒂娜踮着脚潜入我家,然后躺倒在我的身旁,给了我一个深吻。因为我的嘴上还留有她嘴上特有的甘草味,这一切肯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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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个评论 火速盖楼»

  1. 蒋方舟很厉害!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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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结局有点意犹未尽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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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好文章,内容才思敏捷.禁止此消息:nolinkok@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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