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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认真做自己

马尔克斯: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全文蒋方舟译)

《我那些苦难婊子的回忆录》第四章

新年伊始,我们慢慢地了解对方,好像醒着住在一起了,我也找到了一个细微谨慎的声音,这样我可以让她听到但是不会吵醒她,她会用自然的身体语言回应我。但是她的精神状态是熟睡的。她一开始身体劳累,皮肤粗糙,现在心中内在的平静 正缓缓地美化她的外表,充实她的睡眠。我向她讲述了我的一生,向她朗读我周末专栏的文章稿子,毫无疑问,文章里只有她。

这个时期,我在她枕头上放着一对我母亲曾经佩戴过的绿宝石耳环。她在第二天晚上的“约会”戴上了它们,但是并没有熠熠生辉(译注:约会只是主人公自己的理解,地点在妓院房间里)。然后我重新送她一副更适合她皮肤颜色的耳环。我解释道:“我带来的第一对耳环与你的体型、你的头发都不大相称,而这对就很配。”

但是在后两天晚上的“约会”中,她并没有佩戴它们,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尊重了我的建议。所以我明白她并不全听从我的命令,而是在等待让我开心的机会。

那些天我已经非常适应那种家庭生活,我也没有继续在她身边裸睡,而是穿着用中国丝绸制作的睡衣。由于没有觅得为我宽衣的女人,这些睡衣老早压在了箱底,想不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我开始为她诵读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圣·埃克苏佩里在国外的人气比在法国国内高得多。这是第一本能在熟睡中使她开心的书,所以我只得接下来的两天内为她读完此书。然后我继续为她朗读夏尔·佩罗的童话故事,《神圣的历史》,还有儿童版的《一千零一夜》,在朗读这些故事的过程中,我发现她的睡眠深度会根据她对故事的兴趣而出现不同程度变化。当她真正进入熟睡阶段时,我就关上灯,然后抱着她一直睡到公鸡打鸣的清晨。

【译注: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El principito de Saint·Exupéry),是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童话小说,作者也颇具传奇色彩。

Charles·Perrault,夏尔·佩罗是法国著名作家,格林童话之前他已经把很多欧洲童话名篇,包括《小红帽》《穿靴子的猫》《灰姑娘》《蓝胡子》《睡美人》等收入在他的《鹅妈妈的故事》中。

《神圣的故事》la Historia sagrada或sacred history,是关于宗教的故事集,有口头和书面两种,一般来说其故事只是为了灌输宗教信仰,用宗教原理解释一些自然现象,并不依靠史实改编。

《一千零一夜》原版里面充斥着很多的淫秽篇章,甚至庸俗不堪,中译本,英译本等多为删节版,最新的原文全译版却可以见到这些,但是其中除了性和色,其中很多故事还是充满了艺术和想象,是优秀的民间文学作品。而儿童版肯定更加干净,纯洁,生动,有趣。】

我感到非常快乐,我在她眼睑上轻轻吻了一下,某天晚上突然发生的事犹如天空中的一道闪光:她第一次笑了。而后,她不明原因地翻身过去,背朝我,恼怒的说:“是伊莎贝尔把蜗牛弄哭的。”我渴望能和她聊上几句,就用相同的口吻问道:“它们是谁的?”但她并没回答我。她的声音有平民的特征,好像并不属于她,而是某个处在她身体内的外人在说话。我心中疑虑的最后一丝阴影就此消失:我还是希望你熟睡着。

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那个猫。它整天没有食欲,而且孤僻无比,在它习惯待的角落 头都不抬过了两天,当我想把它放入它的柳条筐时,这样可以让达米安娜替我带它去看看兽医,它的爪牙顿时冲我一顿乱舞。只有达米安娜才能收服它,她把猫盛入一个麻袋,猫只得不停地在袋中蹬脚以示抗议。一会后,她从兽医处打电话告诉我,这只猫已经“病入膏肓”,只有结果了它的性命,并需得到我的授权。

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达米安娜答道:“因为它太老了。”我暴怒地认为他们是不是也想把我活生生的扔进烧猫的炉子中?我感到我手无寸铁的夹在两团火中:其一,我没有学会爱护我的猫,第二,我也不忍心只因它年老而下令杀掉它。手册中有提到这点吗?

这个事情真的很震惊,所以我为周日专栏写了一篇文章,题名套用了智利诗人聂鲁达诗篇中的一个诗名:猫是客厅中最小的老虎吗?(Es el gato un mínimo tigre de salón?) 这篇关于猫的文章再掀波澜,读者们对此意见不同,分为两派。最终经过五天激烈讨论之后,得出的合理结论是为了大众的健康应该烧了此猫,但并不是因它的年老。(译注:聂鲁达,智利著名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母亲死后,我总是在睡觉时觉得某人要来碰我的那种恐惧而失眠。一天晚上我感觉到我母亲的抚摸,但是她的声音让我镇静下来:我可怜的儿子啊!(Figlio mió poveretto,意大利语)。某天清晨,我在德尔加蒂娜的房间中也想到了这事,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相信母亲已经来过了。但白高兴一场:那是暗处的罗萨·卡瓦尔加斯。她板着脸说:“穿上衣服跟我来,我有一个严重的问题。”

老鸨表情严峻的难以想象,因为在庭院的第一间客房内,妓院的一个重要客户死于匕首刺杀。杀人凶手已经逃跑。肥大,全裸的尸体像蒸鸡一般的白,穿着鞋子躺在血染的床上。我一进去就认出了他:是大银行家J.M.B。他温文尔雅,和蔼可亲,衣着考究,这都很有名气,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他家的简约风格。他脖子上有两处像嘴唇似的深紫色伤疤,腹部还有一道血流不止的大伤口。尸体还没有僵硬。除了他的伤口之外,还有一处让我印象深刻:他已经戴上了安全套,但从因死亡而萎缩的性器上面看,这套子显然未使用过。

罗萨·卡瓦尔加斯不知道他刚才与谁在一起,因为JMB和我一样也拥有“走果园后门”的特权。她不排除JMB的伴侣可能成了另一个人的猜想。老鸨唯一要我帮她做的就是给尸体穿衣。老鸨真的很沉稳,她觉得死个人对她来说就像做个菜一样简单,这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告诉她:“没有比给死人穿衣更难的事情了。”她回答道:“我做这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有人提着他,那么这事就很容易。”我指出道:“你想象下谁会相信 在一套完整的英国绅士服里面竟然裹着一个匕首切过的尸体。”

我替德尔加蒂娜感到担忧。老鸨对我说:“最好是你带上她走。”我的唾液都冻住了,回答道:“我宁愿先死。”老鸨察觉到了,然后没有掩饰她的藐视道:“你在发抖。”我答道:“那是为了她,不过只有半句真话。”我建议老鸨在旁人来之前就闪身。她说:“是的,你是记者,肯定没事。”我怀着特定的怨气答道:“你也不会有事,你是政府授权下的唯一逍遥法外者。”

我们这个城市以美好的自然环境和先天的良好治安而广受好评,但每年都会因一次丑恶和残忍的暗杀砸了这个招牌。但是这次不同,因为在官方新闻的大标题下,详情却少得可怜,只是淡淡地提到一个年轻的银行家在普拉多马尔(译注:Pradomar,上文斯美娜那段也有此地名)公路上遭到袭击,而后不幸遇难。银行家没有任何敌人。官方公报推想出凶手是国内的难民,他们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犯罪,这与城市居民的公民精神是格格不入的。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政府已经批捕了五十多个嫌疑人。

我无比愤慨地找到法律记者,他是一位典型的二十年代记者,戴着绿色赛璐璐遮阳镜,袖口绑着橡皮绳,自负地预测事件。但他知道的线索实在有限,我谨慎无比地帮他补充了许多。在永恒,可靠的消息幽灵的协助下,我们两人满怀信心,动用四只手为头版的八专栏一则新闻(una noticia de ocho columnas)写了五页稿纸。但是“九点钟的讨厌鬼”——新闻检审官却毫不犹豫地附上被释放的嫌疑犯声讨过多次的官方版本。于是我皱起悲伤的眉头去参加一个世纪来最值得怀疑,最多人参与的葬礼,这样可以净化我的良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为了知道 德尔加蒂娜最近过的怎么样,便打电话给罗萨·卡瓦尔加斯,但是她四天内没接我一个电话。第五天,我咬牙切齿地来到妓院,只是妓院门已经被封,但并不是被警察,而是被卫生部门所封。周围的群众没人知道其原委。没了德尔加蒂娜的消息后,我便激烈地,有时甚至荒谬地,令人咋舌地搜寻她。

我花了几天时间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观察那些年轻的骑车族,公园中灰尘阵阵,小男孩们正在往外表脱落的玻利瓦尔塑像像顶攀爬。年轻的姑娘们骑车时犹如母鹿一般美丽优雅,亦唾手可得,好似捉迷藏中随时准备被抓的猎物。当我感到希望渺茫时,我只好在博雷罗曲中寻求安慰。它们就像致命的药水:每一个词语都是德尔加蒂娜。以前写作时我经常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因为我总会在音乐花上更多的精力。

而现在却反过来了:我只能在博雷罗音乐下才能写作。生活中到处是德尔加蒂娜。我那两个礼拜写的新闻稿都是密文情书的范本。编辑部主管被雪片般的读者回复弄得焦头烂额,于是要求我“适度恋爱”,而且提出我们应该想想该怎么安慰这些忠实读者的法子。

嘈杂的环境终于打乱了我精密的生活节奏。我以前都在五点钟起床,但是现在一直呆在黑暗的房间中想念着德尔加蒂娜,虚构她的生活。她叫她弟妹们起床,给他们穿上校服,然后喂他们吃早餐,这些都完成之后,她便骑着自行车横穿市区去工厂“服刑”——订纽扣。我惊奇的问自己:“她在订纽扣时会想些什么?会想我吗?她为了找到我也在搜找罗萨·卡瓦尔加斯吗?”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没有脱下那件技工外套,我也没有洗澡,没有刮脸,没有刷牙,就这样邋遢地过了一个礼拜。因为爱情的启示是每个人会在碰上自己“克星”的那天,他会为她整理,为她打扮,为她喷上香水,但对我来说这太迟了,我以前从未找到真爱。达米安娜看到我在早晨十点还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时,她相信我已病得不轻。我色迷迷地看着她,然后引诱她能和我一起裸着身体滚上几圈?她藐视道:“如果我说可以,您已经考虑过该怎么做吗?”

至此我才发现这痛苦腐蚀我的程度。在这年轻人的痛苦中,我甚至都不认识自己了。由于我要一直守着电话,所以我继续闭门不出。我在未挣脱掉痛苦的情况下继续写作,当第一声电话铃声响起时,我立即奔过去接听,因为我认为对方可能是罗萨·卡瓦尔加斯。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手中的事情,打个电话给老鸨,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后来我终于明白一点——电话真无情。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回家时碰到一只猫,正蜷缩着身体趴在门口的台阶上。它很脏,而且受过虐待,但是充满了令人怜悯的温顺。我抱它进屋,根据养猫手册,我肯定它是只病猫,然后我就按照手册上的指导悉心地照料它。

一日,我正睡着午觉,突然心中有个好主意——可以用猫来指引我找到德尔加蒂娜的住处。我用一只购物袋把猫带到了罗萨·卡瓦尔加斯的妓院门口,门上依旧贴着封条,也没有任何动过的迹象,但猫在袋子中拼命扭动,竟然真的挣脱了,它蹦上果园墙头,之后就消失在林子中。

我懊恼地用拳头敲了几下大门,突然一个军人的声音答道,尽管门依旧关着:“谁?”“一个朋友,”我毫不示弱地说,“我是来找女主人的。”那声音答道:“这里没有女主人。”我继续说:“您至少给我开个门,好让我领回我的猫。”“没有猫。”我问道:“您是谁?”

那人说道:“小人物一个。”

我老早就知道:为爱情而死仅仅是诗意的许可而已。那个下午,当我孤独一人回家中,没有猫,没有她的陪伴,我证实了不仅他人可能会为爱而死,而且我自己,一个孤独的老头,也正慢慢地死于爱情。我还发觉反过来说也是正确的:我不会把悲痛中得到的喜悦同世界上任何事物做交换。

我花了十五年多的时间,试着翻译莱奥帕尔蒂的诗歌,直到那个下午我才真正体验到里面的深意:哎,我啊!爱有多深,伤就有多重。(译注:Leopardi,莱奥帕尔蒂,被认为继文学巨匠但丁,彼得拉克之后意大利最伟大的诗人,散文家,语言学家,哲学家,浪漫悲观主义派)。

我穿着技工工作服,蓄着稀疏的胡子,酷似一幅精神不正常的样子(译注:犀利哥的造型),缓缓地进入报社。报社重新装修之后,有了玻璃的个人隔间,顶棚开了一个天窗,真像一家精神病诊所。安静而舒适的人工气候下,时刻诱使人们交头接耳,时时要求他们轻声走路。前厅挂着三位终身主管的油画肖像,形似已故的总督们,墙上还有很多名人访问参观报社时照片。偌大的主厅挂着一张我生日那天下午现有编辑部全体人员一起拍摄的巨大合影。

我心里不由自主的比较着那些我三十岁时拍的照片,再次在惊恐中证实:人越老,照片中的他会比现实生活中更老。那个在我生日下午吻过我的秘书问我是否病了?我很高兴告诉她实情:“我得了相思病。”但是她不信,说:“那人不是我,哎,真遗憾啊!”对她的赞美,我答复道:“你别这么快就下定论!”

法律记者从他的隔间中走出,大声喊道有两个无名年轻姑娘的尸体挺在停尸间中。我害怕地问道:“她们有几岁?”他回答道:“年轻姑娘。她们可能是被流氓政府迫害的内陆难民。”听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说道:“形势正像血迹一般无声地侵害我们。”法律记者远远地喊道: “不是血迹,先生,是大便留下的痕迹。”

几天之后,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那时有个走路节奏极快的小姑娘提着一个像猫的篮子从世界书店(la librería Mundo)门口犹如寒颤一般地走过。我不断拿肘顶开中午十二点人群,紧紧跟随她。她长得很标致,迈着大步,流利地人群之间开路,为了赶上她,我实在累得够呛。最后我超上她,然后回头看着她的脸。她用手将我挡开,并没有止步,也没有听我的道歉。

她并不是我的德尔加蒂娜,但是她的高傲就像德尔加蒂娜一样刺痛着我。我明白了我丝毫不识得穿衣的、醒来的德尔加蒂娜,而且她也不认识我谁是谁,也从没见到过我的容貌。几近疯狂中,我一口气三天内织了十二双蓝色和粉色的婴儿鞋,因为我试着鼓气勇气不去听,不去唱,甚至不去想那些能让我记起德尔加蒂娜的歌曲(译注:这些音乐是博雷罗曲)。

事实上我很难驾驭我的灵魂,由于在爱情面前如此软弱,我开始意识我真的老了。一个戏剧性的实例是当一辆公共汽车在商业中心区压倒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女子。救护车开走后,地上血泊中的自行车已经变成一堆废铁,这足以表明这个事故的悲惨程度。但看了那辆报废自行车的品牌,样式和颜色之后,我的印象并非只有惨烈,因为这正是我送给德尔加蒂娜的自行车,世上找不出第二辆了。

目击者称受伤的骑车女子很年轻,身材苗条,留着短卷发。我听后非常茫然,赶紧拦了开来的第一辆出租车,急急忙忙赶到仁爱医院(hospital de Caridad)。仁爱医院是一座老式建筑,黄褐色的墙壁看起来就像一座陷在流沙中的监狱。我花了半个小时进入医院,又花了半个小时离开一个鸟语花香的庭院,因为那里有个痛苦的女子挡住了我的去路,看着我的眼睛,撕心裂肺地喊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这时才记起这里原来是那些市政医院中非暴力精神病人的自由活动场所。我只好向医院领导表明自己的记者身份,一个护士之后带我来到急救病房。急救登记簿上写着:罗萨尔瓦·里奥斯(Rosalba Ríos),十六岁,职业未知。

症状:脑震荡。预后:有待观察(译注:预后,医学术语,Pronóstico,根据经验预测病情的发展情况)。我问主治医生我是否看以看望她,我内心真希望他们说不,但是因为怕我在文章中写一些医院怠慢我的情况,他们却愉快地带我去那里。

我们穿过一个满是浓烈石碳酸味道的房间,病人都蜷缩在床上。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单间,里面有张金属床,床上的女孩就是我们要找的。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已无法辨认,而且肿得很厉害,带着一块块乌青,但是对我来讲只要看下脚就能知道是不是她。我只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真是她,我该怎么办?

我像被晚上的蜘蛛网缠住了,以前罗萨·卡瓦尔加斯有几次提到德尔加蒂娜在哪儿上班,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前往那家衬衣工厂,我请厂主向我们展示他那像个联合国大洲项目的典范之作的工厂。厂主是个大腹便便,沉默寡言的黎巴嫩人,怀着成世界典范的幻想,他为我们打开了他这个私人王国的大门。

三百来个身着白色衣衫的年轻姑娘,额头上撒着圣灰节特有的圣灰,在明亮的大厂房里不停地绣着纽扣(译注:圣灰节,复活节前七周,即前第40个周日。在圣灰节,人们会洒圣灰于头顶或衣服上,以表明悔改或懊悔)。

当看到我们进来,她们像学生一样笔直的站立起来,当厂主向我们介绍他为钉纽扣这个远古艺术所作的贡献时,她们都斜着眼偷看着我们。我细细地观察每一张脸,同时也怀着认出醒来的、穿衣的德尔加蒂娜的恐惧。然而,一个女孩却怀着无情的钦佩,仍显畏惧的眼神观察我: “请告诉我,先生,您是在报纸上写情书的那位记者吗?”

我从未设想过一个熟睡的女孩竟能制造类似的浩劫。我不辞而别,赶紧逃离此地,也不去想我最后可能在那些“炼狱”女孩子中找到德尔加蒂娜。离开工厂后,我的生活便只剩一个念头——想哭。

罗萨·卡瓦尔加斯一个月后打电话给我,用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解释:银行家谋杀案后,她当之无愧地在卡塔赫纳休了一个月的长假。我当然不信,但是随后,我恭喜她拥有如此好运气,之后任由她胡吹她的谎言,最后我问她那个一直在我心中沸滚的问题:“她好吗?”

罗萨·卡瓦尔加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说:“她在那儿”,但是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你必须等一段时间。”我焦急地问:“多久。”她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会通知你的。”我感觉到她可能要挂电话了,忙着求她道(突然阻止的意思):“等等,给我一点亮光吧。”她说:“没有亮光。”接着她总结道:“小心,你可能伤害你自己,尤其是可能会伤害到她。我可不会矫揉造作。”

我求老鸨至少给我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我对她说:“我们毕竟是好搭档嘛!”但她并没有更近一步,气愤地答道:“闭嘴,小女孩很好,而且她正等我的电话呢。但是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再见!”

我把电话话筒死死地拽在手中,真不知该何去何从,而且我也清楚地明白如果老鸨不发善心,我肯定得不到她的一丝一毫。午后,我偷偷地去妓院观察了情况,期待能有奇迹发生,尽管从理智上说这不大可能。结果妓院依旧大门紧闭,卫生部门的封条还是原封不动地贴着。

我想罗萨·卡瓦尔加斯可能已经从其他地方,或者从另外的一个城市打电话给我,这唯一的想法随着黑色的预感一齐挤满了我的心。然而,在傍晚六点钟我的希望最渺茫时,老鸨在电话中用我特有的口令说:“行,就今天。”

晚上十点钟,我带着因不哭出来而咬破的嘴唇,揣着几盒瑞士巧克力,一些果仁糖和其他糖果,手里还拎着一篮用于铺床的红玫瑰,哆哆嗦嗦地来到妓院。妓院的门半开半合,从里面射出灯光来,收音机正用中度音量播放出勃拉姆斯的小提琴钢琴第一奏鸣曲。德尔加蒂娜躺在床上,容光泛发,女大十八变,天哪,我都快认不出她了。

她长大了,这并不是看身高的变化,而是她有大了两三年之后那种强烈的成熟感,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裸露。她拥有高高的颧骨,皮肤经海边酷热的阳光炙烤之后变得深色,她的嘴唇真美,留着一头短卷发,映衬着上帝赐予她一个犹如普拉克西特利斯雕刻的阿波罗那般雌雄同体的精致脸庞(Apolo de Praxíteles)。

肯定是她,这不会错。她的乳房已经变得丰满,此时我手掌已经罩不住这对傲人的双峰。她的髋部也已发育成熟,骨头也比以前结实和完善多了。那些纯自然的杰作深深地迷住我,但是人工的事物也让我茫然:假睫毛,珍珠光泽的指甲油,与爱情一点都不搭边的廉价香水。

然而,她身上所穿戴的首饰还是令我疯狂:带祖母绿宝石的金耳环,纯自然的珍珠项链,闪着钻石光泽的金手镯,每个手指上都戴着宝石戒指。椅子上搭着那件镶着金属薄片和刺绣的晚礼服,地上还有一双缎子拖鞋。一个古怪的念头从我身体最深处涌出,我喊道:“烂婊子!”

(译注:Praxítele,普拉克西特利斯,古希腊著名雕塑家,第一位敢于以近似真人比例雕刻女性裸体的古希腊雕塑师,一般认为著名的《断臂维纳斯》就是他的杰作。阿波罗也是他喜欢的一个雕塑原型。piedras legítimas,翻译成宝石,可能是经过正常途径取得,合法加工过的宝石,对应词是“血钻blood diamond”等非法的宝石,但在文中看不出这个意思,不过从下文看,应该是真货宝石的意思。)

魔鬼向我耳中灌了一个不祥的想法:那个犯罪之夜,罗萨·卡瓦尔加斯没有充足的时间,也没有冷静地预测到小女孩的情况,所以当警察来查案时正好在房间内碰到单身一人,且年龄很小,且毫无借口可寻的德尔加蒂娜。在这种情况下,没人像罗萨·卡瓦尔加斯那样圆场:她把德尔加蒂娜的初夜出卖给她的高官客人,以换取她自己的清白之身。德尔加蒂娜的贞洁当然在丑闻平息之后丢失了。真神奇啊!三人的蜜月之行,其中两个在床上疯狂云雨,罗萨·卡瓦尔加斯却在豪华的阳台上享受着无罪的快活。

到此,无谓的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拿起房间中一切物品死命地往墙上砸去:灯泡,收音机,电扇,镜子,储水罐,杯子等。我砸得不快,但是也没停下来,巨大的撞击声和有条理的醉意却挽救了我的生命。小女孩听到第一声破裂声就吓了一跳,但是没有瞧我,而是背对着我。在摔破声停下之前,她一直在不间断的痉挛着。暴怒下的盲目冷静中,我最后一个主意是把这房子烧了。

正在这时,房间门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身影在门口闪现——身着睡衣的罗萨·卡瓦尔加斯。她先检查这次灾难的清单,然后确认正像蜗牛般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头的德尔加蒂娜真的是吓坏了,但也毫发无损。

罗萨·卡瓦尔加斯喊道:“天哪,对这样的爱情,我几乎什么贡献了所有!”

老鸨用怜悯的眼神把我上到下瞧了个遍,而后命令道:“我们走!”我随她来到大堂,她安静地为我沏一杯茶,接着她朝我打了个手势要我在她面前坐下,然后想听我的忏悔。她说:“好,现在你得有个成人样,来,告诉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向她详述了我所构思的“真相”。罗萨·卡瓦尔加斯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丝惊讶,最后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她说道:“太神奇了,我说过,嫉妒比真相,懂得更多。”随后她毫无保留的告诉我那真实情况。她说,实际上,犯罪之夜她真糊涂,忘了那个小女孩还睡在房间中。她的一个客人是死者的律师,之后他放手分配了其中的利益,行了不少贿赂,还邀请罗萨·卡瓦尔加斯到卡塔赫纳城中一个僻静的旅馆住下,而后他就摆平了这桩丑事。

她继续说道:“请你相信我!那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和那女孩。我前天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个电话给你,但是无人接听。相反,那个女孩立刻到来。她当时的情况很糟,我就给她洗了澡,给她穿上合适的衣服,然后为了你送她去美发厅做了头发,我这么做的目的是把她打扮成一个女王。你也看到了:很完美。至于那些奢华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平时借给那些要在她们客人面前跳舞的贫苦女孩们穿的。还有那些首饰?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她接着说:“你有花了很多时间去检查这些钻石和金属的真伪,所以你就别瞎弄了”,最后她总结道:“去,把她叫醒,然后请她原谅,之后你就带上她走吧。没有人会比你们俩还快活。”

我花了超自然的努力才相信了她的话,但是爱意总比理智强。受了内心深处熊熊烈火的炙烤折磨后,我对她说:“快活的是您们俩。”我继续吼道:“臭婊子,我再也不想知道你的事情,也不想了解世上其他荡妇的情况,至少是她的一切。”我走到门口,向她做了一个永别的手势。罗萨·卡瓦尔加斯并没有丝毫怀疑。

她做了个可悲的鬼脸说:“愿上帝保佑你”,然后转回现实生活中,加了一句:“不管怎样,过会我仍会把今天房间损失的账单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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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个评论 火速盖楼»

  1. 蒋方舟很厉害!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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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结局有点意犹未尽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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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好文章,内容才思敏捷.禁止此消息:nolinkok@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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